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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情人节(欢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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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情人节(欢乐向)

  主持人:今天是情人节特辑,我们有幸邀请到了我们的嘉宾四位。

  任佐荫:哈啰~

  任佑箐:情人节快乐!(挥手)

  黎栀希:(比心)

  任伊:大家好呀。

  主持人:今天是有关爱情的日子,妈妈们总是很神秘,所以我特别好奇妈妈们是怎么相识相爱的。

  任伊:说来话长。

  任伊:其实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很浪漫,恰恰相反,我不喜欢黎栀希,她估计也觉得我这人故作清高吧,那次是大学的时候出去团建,她们带我去拉吧玩。

  主持人:这真不像您会去的地方。

  任伊:我是被骗过去的。首先,我不知道去的是酒吧,其次,我不知道去的是拉吧。然后阴差阳错之下就看到了黎栀希,她美得太张扬,也大手笔,我记忆犹新。我不会喝酒,她们灌我,我不好扫兴,所以喝了一点。

  黎栀希:小任姐喝醉酒可是很反差的。

  任伊:……(脸红)

  黎栀希:她朋友不知道她喝醉酒之后会跑去在舞池里蹦迪。我也以为她的风纪扣扣的那么死,绝不会能撇到解开一颗后,其下的风景。但事实是——

  主持人:言有尽而意无穷。

  黎栀希:我们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我记住她了,但是她没记住我,天呢,我觉得那天晚上我打扮的还是很美的,她居然!一点!都!没!看!见!我!这很挫败的……所以就显得我对她好似“一见钟情”般的寻找显得图谋不轨。

  主持人:您也不是一见钟情?

  黎栀希:哪来这么多一见钟情。我只是觉得她好玩,特别是我经常刷她们临大的校园墙,她可有名气了。啊呀啊呀什么高岭之花清冷学神……我喜欢交朋友,喜欢很漂亮的女人们一起玩,而她这样类型的人,说实在,我没接触过。

  主持人:什么类型?

  黎栀希:傲。

  主持人:哦~您知道在您的姓后面加上老狗两个字代表什么吗?

  黎栀希:追妻路漫漫(?ì _ í?)

  黎栀希:她不喜欢我的原因无非是没有分寸,太过于冒昧,死缠烂打。但是伊同学的分寸和那根冒昧的红线划的太严。

  主持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任佐荫: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任佑箐: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任伊:我确实看人眼光太毒。性子太冷,也太傲,但是我当时绝对是记住她的,把裙子穿的这么明艳的漂亮女人,少有。

  主持人:那您也关注她了么?

  任伊:从朋友口中得知一些,但不是什么好话。所以她来找我的时候就经常陷入矛盾——(深呼吸)脸蛋好美,性格也好,不行不行她太“滥情”了,但是脸蛋好美,性格也好。

  主持人:…嚯。

  任伊:…别这样看我啦…

殉道者

  人到了叁十岁之后器官开始衰竭,最后死去,普遍认为在年岁渐长之后,死亡的风险增大,但事实上,人随时都会死。

  该哭的人已经哭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容易死。她忧心自己随时都会被意外带走生命,留下一地狼藉,所以在短暂的人生里她都努力地把所有事情做到好,很好,更好,苛刻到在我的眼里看来这个对谁都温柔的女人唯独对自己是自私,是狠毒的。她把自己当仇人,一旦什么不如意,做不到满意,就要惩罚自己。

  她时刻担心着自己会死,却也时刻想着替别人去死。

  人可以无私宏大,心胸宽广到这样一种地步,我不曾见过。

  她爱这个世间的人,爱到如果能够牺牲自己换来他人的好,在所不惜,在她的心里好像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利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好似如果能够损己利人,就必须这么做下去,直到自己终于流干了泪,流干了血,而许颜珍和任肖不一样,她是个单纯,天真的人,仿佛是一个涉事不够深的孩子,一个从小受着良好的教育,但是从未接触过那些黑暗深处的人。

  人性的黑暗离她太远,太远。

  我早该想到任城这样一个看似腼腆温和有礼,却令我总是感觉说不上诡异的男人,不会喜欢这样一个思想的深度在他的心里,远远配不上他的女人。我也从未发现那些相处之时看似可以当作爱情中宠溺甜蜜的眼神,微笑,不过是对于猎物势在必得的掌控和高高在上的傲慢。

  许颜珍后来诞下了一个女儿,任城为她取名任佐荫,这个女孩从小就显得不那么乖巧,那时候任城还不至于成为现在一个固步自封的疯子,我也曾有幸探望过这个孩子——她当然长得该像任肖,因为她是许颜珍和任城的孩子。那时候任肖在我们的视角里仍旧是下落不明,我们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去。这之所以会被认为是正常的,我们没有去干涉的原因,是因为任肖常常会找一段日子,没有人打扰的日子,一个人去散心,抛弃她有的一切。

  我们自然而然认为她这次的离去不过是久了一些。

  大概只有任城自己知道她离去的原因,而我也不信他没有去寻找她,在她失踪直到我私下派人打捞起她的尸骨那一段间隔的日子里,我不信他想找到他姐姐的恳切和疯狂要比我少,我自然也不信任肖的死竟是我第一个发现。当然我之所以有罪的,是因为我们都太理所应当,我们不知道任肖背负的东西早就沉重不堪,也不知道任城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一个让她离开这个世界的可爱的,契机。正因为理所当然,所以我错过了一个最好的日子,去找到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物。

  我们都会自欺欺人。因为我欺骗自己说任肖这么一个温柔的人,肯定会在死前知晓那爱慕着自己的弟弟要大婚的女人,是自己的挚友,她肯定知道他不爱她,知道他别有所图,所以一定会阻止什么,一定要留下什么。我没有找到,我没有阻止,我情有可原,也或许任城也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男人,也许他早就猜到了他姐姐的死,不过他不能承认,他不能相信自己最爱的姐姐会为了离开他不惜付出他珍视远超于她的生命,所以不能有一切实物的证据,他必须沉默着,假装不在意的,营造一个美梦,永远不要醒来。

  也或许真正的自欺欺人是任肖早就厌烦了这一切——一个令人厌恶的恶心的传播乱伦病毒的疯子弟弟,一个天真的傻的可怜的小白花挚友,还有一个以冷漠逃避一切的妹妹。

  早就厌烦了。

  毁掉吧。她死之前,也可能不是在后悔自己没做好的一切,而是后悔自己做好的一切,因为任家这个冷酷无情的家族只会生下自私的血脉,应该让他们从根里烂掉,尽管任肖知道自己也是烂掉的——她是烂好人吗,以那种近乎傲慢的高尚俯瞰一切,她在心里审判他们,她们,亦或祂们的残缺。

  要假惺惺的加以帮助,看她们就如同揠苗助长的苗一般光鲜亮丽,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自以为是很厉害了,然后在他们被打倒的时候要俯下身,将脸凑近大地,让那些泪水从眼尾烧灼着滑落,最后落在地上。

  多悲悯。

  任伊写不出这样的话——

  因为这是任肖,她在自己的遗书里写下的。

  我疑心这不是她的第一版遗书,疑心这或许被任城调换过,不过我思来想去,觉得对于一个如同拥护他的神明一般虔诚狂热的信徒,是万万不会写出这种东西来诋毁的。或许我也该把这这些东西给任城看看……不过…算了,我还是不要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吧。

  任佐荫是不同于任城的孩子,她和任家的孩子不一样。

  如果按任城的话来说,就是许颜珍的基因不够纯粹。行文至此,我需为我自己辩解一二,我同任城不一样,我也同任肖不一样,因为我不够聪明,也不同他们一起生活。这虽然有撇清责任的干系,额……这就是在撇清责任,因为我的话在这个诡谲的满嘴谎话的家族,大概认为也是不可信的吧。

  我的基因或许也不太纯粹吧。

  任城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任佐荫除了外貌像任肖之外,性格完完全全继承了许颜珍,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与任肖,和他自己没有相像之处。

  甚至——

  还遗传了母亲的精神分裂症。

  我们不知道许颜珍有精神分裂症,任城也不知道,因为她以前的人生被保护的很好,所以不至于有什么东西让她的大脑会达到一个让她看起来好像“疯”了的阈值。但是后来,她爆发了,这里很让人戏谑。

  因为发现自己的丈夫喜欢他的姐姐,她的好友,把自己当作替代品,并愈发厌恶,才开始一点一点明白,这一切都是骗局。

  而她,许颜珍,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她为她诞下了一个女儿,却即将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甚至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的存在。

自戕者

  人们需要讲故事,因为从古老的以前,人们要先开始唱,最后用象形文字将它们留在岩壁上,留在龟甲上,最后用薄薄的纸记录记录累世经年的历史。

  但是所见并非所得,耳听亦或为虚。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我的姐姐啊,我的姐姐啊。

  我爱您蹙眉时尾梢上扬的弧度,爱看您即使面对一切苦难都要笑对的,桀骜不屈的勇气,因为您是打不死的,您是不败的,矗立在地狱之巅,同人世仅有一线之隔的亡魂,卡戎的船是您游走的载具,您在地狱和天堂穿梭徘徊,这都不是您的容身之所——唯有,唯有。

  唯有我们合葬的坟墓才配得上您浑身腥臭的血液,那时候我要亲吻您的衣袖,跪舔您早已被荆棘刺破的混杂着泥泞的脚踝,那些因为镣铐而腐败的肉,因为感染而流出的脓血,是我赖以维生的美餐,我是您最可爱的腐蚀动物,情愿做一只渺小的寄生虫,在您的腹腔蜗居,但此生不渝,忠贞不二,以此共同走向死亡的美梦。

  ……

  以何所断人的价值,以何所判判心的善恶?

  天平左,为羽;天平右,为心。

  倾斜亦或无趋。

  此书谨以谱记我的罪恶,书写我的隐秘——

  该哭的人已经哭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人应当自省,因为凡在世的生灵,都会有误。言辞不够恳切,举事不够机敏,诚然,当我行将就木,才忽而发觉自己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人人心中有人人,所以人人要做人人,而非人人。

  我之罪首在于伪善。人有门可罗雀之心,有落井下石之愿,而我心更甚。

  我之罪彼在于纵容。亦以无私伪善填补恶鬼的胃囊,至不知饥饱,贪婪无魇。

  我之罪此在于逃避。罪不可赦,罪不可偿,唯作掩耳盗铃之流,自欺欺人。

  人人爱我,而我爱人人,罪不可赦,唯有以死渎罪。来世不做清官,定做恶鬼,斩尽应死之流,而现今,已无能为力,以暴制暴,无正称,不能做。

  人人泛泛,人人有罪,我罪最甚,其次为弟城。若为恶鬼,不能转世投胎,定要剖其心剔其骨,以身携其受十八泥梨,入阿鼻地狱:铁汁灌口,灼穿喉肠,伪善之言;铜柱缠身,皮肉熔烫,纵容之欲;刀叶剥肤,万刃凌织,逃避之怯;铁虫噬脑,钻窍啮髓,妄作之念;冰棱穿心,寒毒凝滞,无善之伪;沸池沉浮,脓血烹煮,罪孽之残;拔舌耕犁,谎言生根,诮言之舌;毒藤绞腹,肠穿肚烂,纵养之贪;镜狱照魂,裂影千重,逃罪之身;业火焚名,真名作薪,无姓之魂。无名者受有名之刑,有名者担无名之痛,阿鼻不空,唯余回响。

  无名,亦无姓;有名,亦有姓。

  死不能明志,因我无志。若来日妹伊幸得此信,当断立断,勿记挂于心。

  ——任肖

  绝笔

  人要写东西。

  因为只有写了东西,才不至于让真相被掩埋。

  每个人都要写东西,所以我也要写东西。

  我也要写东西,吗?

  写了东西,真相就不会被掩埋了,吗?

  任城任城任城名字叁个字六个字九个字迭起来变成梯子梯子通到天花板上面他在笑镜子里的他在笑玻璃外面的他在笑扣子一二叁四。。。五个扣子少了一个去哪了在胃里在胃里我要吐出来我要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妈妈妈妈生我的妈妈我是妈妈生的妈妈妈妈呼吸是抽泣是呜咽是水管漏水滴滴答答我是谁谁是我许颜珍是谁的签名签在结婚证上签在病历上签在死亡证明上证明我是我证明我不是我证明需要证明手是我的手在写字字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字我们在互相描绘描绘出一张地图地图的终点是起点是这里是这页纸是——

  是讣告。

  我不是第一次读这段文字,诚然,文字能够传递的不只有客观,也有笔者主观。她死的时候,他们报警的时候,我把这页纸撕了下来。一个生命的出生是可悲的,因为她不仅在生理上给她的母亲带来了痛苦,也对于她的精神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她看到想起不能忘记的过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但是这里没有药,她无法通过恍惚来短暂失去记忆,来迟滞的麻痹自己。

南肖

  她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是啊,她就像个不知疲倦,也没有办法的机器,精准又冷酷的目睹了一切。

  高墙之内,并非任佐荫一直以为的,属于一个天生恶种或冷酷算计者的巢穴。而是一个空旷的,布满观察窗的白色房间。一个从小就被迫目睹惨剧的孩子,被测量,被分析,然后,在意识到自己“不同”甚至“危险”后,用惊人的智力为自己铸造了一副名为“任佑箐”的,完美而疏离的铠甲。

  铠甲之下,是早已被掏空的,只剩下无尽观察,计算与模仿本能的——许南肖。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任佑箐那双在阴影中平静注视着她的,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情绪的波澜,什么都没有,只有琥珀色的眸子映照出一个满脸愧疚的她。

  剧烈的酸楚,迟来的理解,以及灭顶般的,混杂着愧疚与怜惜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就像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图穷匕见,她没有办法。

  而她纵容着吃下苹果。

  恨意,愤怒,多年来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恐惧,在这赤裸到残酷的真相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声地,彻底地消融了,连一点水汽都没留下。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任佑箐。”

  任佑箐,我的妹妹,我的挚爱。

  一声破碎的的呼唤溢出喉咙,她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宽大的书桌,朝着依旧静静站在阴影里的任佑箐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了过去,伸出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颤抖地,将那个单薄而挺直的身体狠狠拥入怀中。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任佑箐微微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拥抱,只是僵直地站着,任由任佐荫的手臂紧紧缠绕住她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想触碰到那具被冰冷数据和观察记录包裹了太久的躯壳——她开始抚摸任佑箐的头发,动作笨拙,从发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抚平那些看不见的,经年累月的刻痕。

  我哭了。

  我的眼泪失控地涌了出来。

  我没有嚎啕,我只是流出了无声的,汹涌的泪,任由它们迅速浸湿了任佑箐肩头的衣料,任由温热的液体渗透进去,带来陌生的,灼人的湿意。

  任佐荫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她将脸埋得更深,呼吸着任佑箐颈间那缕熟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冷意的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呢喃,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许颜珍破碎的哭泣和任城隐在背后的阴影,还有一个家庭的人们破碎的残尸。

  任伊不是第一目击者,她是直面血腥,却恪守这一份秘密时至今日的人,痛苦的根源竟如此相似,又如此同源,可是她竟恨了她这么多年。

  哭了不知多久,任佐荫才勉强止住汹涌的泪意。她微微退开一点,双手却依旧紧紧抓着任佑箐的手臂,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仔细地,贪婪地,带着无尽痛楚地,凝视着任佑箐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只有眼睛。

  因为哭,太难了。

  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正无声地,缓慢地,滚落下一滴泪水。

  清澈,冰冷,沿着她苍白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在台灯昏黄侧光的映照下,那滴泪折射出一点微弱而晶莹的光。可除此之外,她的脸上再无其他变化。

  唇未曾撇去,眼也没有垂些。

难肖

  “这张照片因为摄影师的先入为主,” 任佑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所以下意识认为同样姓‘任’的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长得会像。包括你,任佐荫,刚才第一眼看的时候,也会这么认为,对吗?觉得中间和左边这两位,是姐妹?”

  她微微歪了歪头,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了任佐荫骤然失血,写满惊骇的脸上。

  “但事实是,真正长得像的人,是任肖,和许颜珍。”

  她将手机更近地举到任佐荫眼前,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逼迫她在那泛黄的影像和清晰的名字间,接受这个颠覆性的认知。

  “现在,” 任佑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再看看。”

  她说着,缓缓地,将自己那张精致完美,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的脸,也凑近了一些,与手机屏幕上“任肖”和“许颜珍”的面容,平行地置于任佐荫的视线中。

  “我,”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任佐荫看过无数次,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温和的“微笑”,但嵌在那张此刻毫无人气,只有一片空寂的脸上,却散发出前所未有的诡异感,她的眼睛依旧平静,空无一物,倒映着任佐荫惊骇的瞳孔,“是不是很像许颜珍…也很像任肖啊。”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任佐荫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叁张脸——她按她对她们的认知重排了这个顺序。手机屏幕上青春明媚的许颜珍与沉静忧郁的任肖,以及眼前这张…美丽,苍白,平静到非人,却奇异地融合了前两者某些面部特征,尤其是那种清秀骨相的,任佑箐的脸。

  像。太像了。

  不是五官完全一致的像,而是那种更本质的,属于血缘镌刻在骨骼深处的,无法磨灭的印记的相像。

  任佑箐,长得,太像任肖了。

  任佑箐长得像任肖。

  从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这样的想法。显然,世界是魔幻的,因为世界也小,在这个小小的临川凑齐了两个性格迥异,却又长相类似的女人。

  她们会成为挚友,显然也是天注定。

  加入同一个社团的我们叁个人,当时在临大都算是有名,一方面有外貌,另一方面是自身也足够优秀吧。因为是挚友,所以当我们的名字并列出现,看见照片的校友们都会下意识的先入为主的认为长得相像的是姐妹任伊和任肖,而另一个是许颜珍。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所以当我看见任城第一眼见到许颜珍的时候,他眼里的惊愕,我才更为坚定的在我心里的想法:如果任肖和许颜珍不讲话,只是站着,只有细小的区别可以分清两个人的差异。

  ……

  任佑箐长得像任肖,任佐荫长得像许颜珍。

  这种差别随着年岁渐长愈发加剧,明明两张相似的脸,明明在五官上同那两个埋葬在过去的女人有着能够显着的,能够区分的差别,可就是常常让人恍惚。

  她,她们回来了。

  我厌恶许颜珍至死,亦贪慕任肖亦至死。

  ……

  “故事,还没讲完。”

  “你也是主角,你的篇章,还没完。”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主角?她的篇章?在这样一个荒诞,扭曲,充满禁忌与疯狂的故事里?

  “今晚先休息吧,你累了。眼睛很红。”

  她走过来,不是靠近,将散落的档案一一收起,锁回抽屉。然后走到任佐荫面前,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去睡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个地方。有些东西,应该让你亲眼看看。”

  说完,任佑箐不再看任佐荫惨白失神的脸,转身,率先走出了书房,将一室沉重的寂静和未散的,来自旧照片与档案的阴冷气息,留给了任佐荫。

缅怀

  任佑箐将车停在墓园外的停车场。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坐了几秒,目光投向雨雾深处那片排列有序的碑林,才推开车门,任由冰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瞬间涌入。

  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任佐荫跟着下车,站在细雨中,看着她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用红绳捆着的纸钱和一些祭祀用品。

  她拿起东西,关上车厢,转身看向任佐荫,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目光示意她跟上,然后便率先迈步,走进了静安园被雨水浸润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石板路。

  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把很大的黑伞,将两人罩住。墓园里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雨水敲打树叶,石阶的单调声音。

  任佑箐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穿过一排排墓碑,向着墓园深处走去。那些墓碑形态各异,有的豪华,有的简朴,在雨中都沉默地矗立着,刻着不同的人生终章。

  任佐荫跟在她身后半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着雨水的湿冷,紧紧缠绕住她。

  最终,任佑箐在一片相对安静,周围松柏环绕的区域停了下来。她面前,是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打扫得异常干净的墓碑,黑色的大理石碑身,在雨水中光可鉴人,没有一丝灰尘或落叶。

  碑前的石台上,甚至没有多少雨水积存的痕迹,显然是经常有人擦拭照料。

  她在墓碑前静静站了几秒钟,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然后,她微微俯身,将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放在了碑前。

  做完这个,她才直起身,侧过半步,让出了墓碑的正面,任佐荫的视线,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墓碑上。

  黑色的碑面上,镌刻着清晰的鎏金字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镶嵌在碑上的小小瓷像——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叁十多岁,眉眼清秀。

  而在照片下方,端正地刻着名字与生卒年月。

  慈母 许颜珍 之墓

  冰冷的雨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浸透了任佐荫的衣衫,直直浇进她的心脏,冻住了她所有的血液和呼吸。她呆呆地站在雨中,站在任佑箐撑开的黑伞下,看着那座干净得异样的墓碑。

  一个缺席了她人生的女人,活在别人替她拼凑的虚幻的女人,此时此刻却终于出现,尽管是以冰冷的,光滑的石块这种残酷的形式。

  她终于在死后的十多年后闯入了她亲生女儿的生活。

  你记不清她雀跃的神色。

  你记不清她丰饶的胸膛。

  她的一切。空无一物。

  可是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了。

  任佑箐就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那迭黄纸,她没有看任佐荫震惊失神的脸,只是静静凝视着墓碑上许颜珍的照片,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更加苍白,也更加平静。

  “母亲在这里,” 任佑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入任佐荫耳中,“很久了。从静安园始建,她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墓碑。

  “我常来。”

  许颜珍立于你的身侧,她想说什么,可她很快的失去了声音,缄口不语,但是她在说,她一直在说,她没有停下,她不停歇,她在申冤,从过去到将来,脸也逐渐消散,最后变成了许颜珍,又恍惚变成了你自己。

  你想问什么,可是喉咙却像被冰冷的铅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任佑箐松开一直撑着伞的手,将伞柄轻轻靠放在墓碑旁,任由细密的雨丝慢慢的打湿她的发顶和肩头。

  女人弯下腰,在墓碑旁一块略微凸起,相对干燥些的石板边缘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她将那迭纸放在干燥处,抽出几张,拢在一起,指尖按动打火机。

  “嚓”的一声轻响,橘黄色的火苗在灰暗的雨幕中蹿起,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执拗。任佑箐将火苗凑近纸钱的边缘。

  干燥的纸很容易点燃,边缘迅速卷曲,焦黑,明亮的火舌舔舐上去,贪婪地吞没那些印着模糊纹样的纸张。

  火燃起来了。

要,有

  任佑箐静静地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才缓缓站起身,裤脚和鞋子已经被雨水和泥泞浸湿弄脏。

  她走到墓碑旁,重新拿起那把黑伞,撑开。雨水顺着伞面流下,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任佐荫。

  沉默蔓延,比雨声更响,比灰烬更冷。

  火终于燃起来了。

  “走吧。”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任佐荫的肩膀,投向墓园更深处,那片被雨雾笼罩得更加朦胧的区域。

  “还有一个地方,得去看看。”

  任佑箐转身,朝着墓园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麻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敲打着她混乱不堪的神经,她们穿过一片更古老的墓区,墓碑的样式更加多样,有些已经显出岁月的风霜。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雾气更浓了,将远处的景物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最终,她们来到了静安园内一个相对独立、规划更新的分区。这里的墓碑更加整齐划一,间距也稍大,环境显得更为清幽。

  任佑箐在其中一排墓碑前停下脚步。再一次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其中一座上,这座墓碑同样被打扫得很干净,黑色大理石,样式简约,与许颜珍的墓相比,似乎更新一些。

  “这里是前几年才规划出来的新区,”任佑箐忽然开口,解释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是特地腾给别的地方迁过来的旧墓的。”

  她说着,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就像之前在许颜珍墓前一样,伸出手,拂去碑座上几片被风吹落的湿树叶,再抬起头,看向墓碑。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温柔,却像这个荒谬的雨天,让人感觉说不出有何而来的悲伤。

  是任肖。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鎏金的碑文上——

  任肖 之墓

  生年……同许颜珍差不多。

  姑姑。

  名为任肖的姑姑的墓。

  任佑箐已经开始了同样的流程。她从随身的另一个小袋子里,又拿出了一小束白色的花,和另一迭纸。她将花轻轻放在任肖的碑前,然后,找到旁边一处略干的地方,蹲下,点燃了打火机。

  橘黄的火苗再次在雨雾中亮起,任佑箐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在许颜珍墓前更加空洞。她一张张烧着纸钱,一言不发,火焰在她空茫的瞳孔中跳动。

  雨丝落下,试图干扰,但火焰依旧顽强。烟气再次升起,盘旋,这次似乎飘散得更开,融入更浓的雾气里。

  ……

  任佑箐走到一旁,终于开口。

  “我不信鬼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又是那种惯常的,令她熟悉的平静,嘴唇上下开合,苍白的肌肤让任佑箐看起来破碎却又诡异,宛若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终于吐完了最后一句可以触发的语音。

  雨滴打在伞面上,闷闷的响着。

  伞下的两个人因为这一句话之后,又是陷入了绝望的沉默中——在海面挣扎,浮浮沉沉。打碎了的蜜罐,要怎么才能从一地狼藉中将那些甜腻的,从引来的喜糖的昆虫的嘴里夺走那些被我们亲手割舍的东西呢?

  唯有趴下去,低下头,不要体面。

无名无姓

  任佑箐得到了默许。她低下头,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冷淡又优雅,火星在烟头亮起,她凑近,吸了一口。

  “咳……咳咳……”

  短促而剧烈的咳嗽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打破了墓地的寂静,她侧过身,弓起背,一手还夹着烟,一手虚掩着嘴。那咳嗽声干涩,吃力,带着一种不习惯烟气的,生理性的抗拒,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任佐荫下意识地朝她迈了半步,手抬到一半,又僵住。

  女人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下来,她直起身,低头看着指间那支明明灭灭的香烟,伸出手,将还在燃烧的烟头,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旁边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上。

  她将彻底熄灭,烟丝凌乱的残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脸颊和眼尾残留着一点咳嗽引起的薄红。

  “其实,我不太会抽烟。”

  “尼古丁是用来麻痹神经的,可是我不想。我要苦,不能甘。你想割舍的过去,你抗拒的回忆——你可以转身,可以遗忘,那是你的选择。但我不能。如果以世间那套孱弱的伦常标尺来衡量,大概会说,我还剩一颗尚未泯灭人性的心。如果你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母亲,你的姐姐,她们人生最好,或许也是最坏的岁月,都被那座以‘矫正’为名的坟墓吞噬,折损…如果你能…但我不能。”

  “那是我们在时空中重迭的第一次相遇。”

  她停顿,雨声填满空白。

  又一次重新归于那片深水般的沉默,雨丝斜织,将两人与两座墓碑笼在灰蒙蒙的静寂里。

  良久,任佑箐再度开口。

  “我不信轮回。死了就是死了。腐烂,分解,化为无机物,或者一捧灰,意识消散了。人随时都会死,走在路上,睡在床上,像她,人会自己死,” 她瞥了一眼任肖的墓碑,“人也会被别人害死,像许颜珍。”

  该哭的人已经哭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佐荫静静地听着,雨水顺着黑伞的边缘连成珠串,在她眼前形成晃动的帘。她看着任佑箐苍白脆弱的侧影,看着雨水打湿她黑色的发梢,看着那两片刚刚血色淡薄的唇。

  她向前一步。伸手,径直探向任佑箐大衣口袋边缘露出的银色烟盒,而后指尖微凉,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人没阻止,只是用那双平静的,诡异的琥珀色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任佐荫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同样细长的烟,洁白的烟身,她将烟叼在自己唇间,然后抬起眼,看向任佑箐,目光平静。

  ——点上。

  她看着她被雨雾濡湿的,轻颤着的眼睫,看着她眼下疲惫的青影,看着她唇间那支突兀的,看着那早就死在过去的任佐荫。有一瞬间的怔忪,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她低下头,再次按亮打火机,火苗窜起,在潮湿空气中微微摇曳,她凑近,将火苗送到任佐荫唇边,她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烟头凑近火焰,吸了一口。

  没有咳嗽,烟雾吸入,在肺腑间滚过一圈,带着灼热感,再被她缓缓吐出,灰白的烟缕从她唇间逸出,迅速被细密的雨丝打散,稀释,融入灰蒙蒙的雾气里,为她平静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易碎的轮廓。

  火燃起来了。

  火终于燃起来了。

  她抽得既熟又稳,目光透过袅袅散开的烟雾,看向任佑箐身后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无尽的墓碑群落。

  “没有轮回,可以,” 任佐荫开口,声音因吸了烟而略带一丝沙哑,“但债,要清。恩,要偿。黑是黑,白是白。作恶的,不能因为死了,就一笔勾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善的,也不必因为无人知晓,就活该被遗忘,沉入虚无。”

  她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这次被细微地呛了一下,眉心微蹙,但很快平复。

  “世界活着的时候已经够糊涂,够不公平,” 她缓缓吐出烟圈,“如果连死都不能做个了断,不能把那一笔笔烂账,血债,亏欠,辜负,拉到某个看不见的台面上,称一称,判一判,该下油锅的下油锅,该上刀山的上刀山,那这人间,才是真的烂到根子里,没救了。”

  “总要做的。谁都一样。”

  她要的不是神佛普度众生的慈悲,她要的是阎罗殿前明镜高悬的森严,是因果链条咬合时发出的,令人齿冷的回响。

无名者

  未竟。

  因为故事还没写完,而我只是其中一方的旁观,我只能看山的一面,或许这一面阳光尚可,不至于完全蒙蔽。也或许另一面的人们早就习惯黑暗,进化出了夜视的能力。

  …….

  我是一个陌生的角色,我在这篇又臭又长的悲情的,狗血的小说里从未作为正式人物登场,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故事。

  我安安静静的按着作者给我的人物生平走下去,活下去,成为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健康的父母,平稳的升学轨迹,性格里带着点过分的认真的普通人。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

  在我还分不清动脉静脉的年纪,在我以为生病只是喝难闻药水的简单事件时,我就无法忍受“痛苦”本身的存在。睡前,躺在床上,我会闭着眼,在黑暗里畅想一个剔透的,没有病痛的世界。

  于是,我走上了那条路。

  宣誓那天,我穿着并不完全合身的白大褂,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眼中闪着各色光芒的人们中间。我们举起右手,声音汇聚在一起,念出那段古老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抵制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

  医学,尤其是即将成为我领域的精神医学,是能够抚平褶皱,修补漏洞,将人从心魔的沼泽里拉回坚实岸边的,最接近神迹的人间技艺。

  每个人都有信仰:

  我要治病,我要救人。

  但是良知,是救不了的。

  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小的时候学性恶论,性善论,都不敢苟同。因为一个孩童从一颗受精卵发育,他的大脑发育从无到有,我们又如何企盼无中生有里寻找这个社会的规矩和底线呢?人生下来就该是空无一物的,他会在规训中学好亦或学坏…

  不过坏和好,是人定的。

  人性善恶,不能算作评判事物的尺度。

  医生。我是医生。

  但是救人的手势也可以精妙地扭曲成驯服与摧毁的方式,本该缓解痛苦的药剂,也可以被调配成溶解意志的毒液。

  人们对人们。为了泯灭同类的人性,以自身已经腐坏的心,制造一个一个没有心的同类,好似这样就能掩盖一切,因为该哭的人早就哭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那些写在评估表上,用以决定治疗方案的冰冷的,我再熟悉不过的,倾注了理想的术语背后,是一个个正在被治疗过程本身缓慢绞杀的亡魂。

  而我是刽子手。

  从一个挽回生命的人,到剥夺。

  我闻到绝望在禁闭室里发酵出的甜腥的锈味。我开的处方,我签的字,我参与的治疗,是一把钝刀,切割着那些可怜的同类的颈部,一刀一刀喷溅血液,一刀一刀露出其下的白,一声一声发出骨头与金属摩擦的牙酸轻响,一声一声听见从喉咙里发出被血灌入的咕噜声。

  他们在哀嚎,所以那把刀最后割到我的身上。

  它刺入了我的心里,刺入了那个年少时期的我,那个躺在床上,幻想着做一个可爱美梦的天真的傻逼——我学的不是救人,而是用文明的手段,执行最原始的驯化与抹除。我的理想,那甜美蓝图,在人性所能展现的残忍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想逃,想撕掉这身越来越像囚服的白大褂,想对着那些制定规则,执行规则,或麻木默许这一切的脸,吼出所有淤积在喉头的,带着血腥味的质疑。

  我该换工作的,我愈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区别,不过…我们也确实没有区别。

  我们有娘生,有娘养,我们是个人。

  父母的期待压在我的肩头,这家医院薪资待遇都超人的好,他们为我“成为医生”而感到的,朴实无华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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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个年轻女人被转到我名下时,我握着那迭病历时,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而不是看见病历上那些冷冰冰的代号和诊断。

  F20.0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急性期。

  她叫许颜珍。

  在交接记录的旧照片上,她还是个眉目清秀的美丽年轻女子,而现在,蜷缩在观察室角落的她,瘦得脱了相,长发干枯,眼神涣散,她对外界的大部分刺激失去反应,只在某些突然的声响或靠近时,爆发出非人的,凄厉短促的惊叫。

  这是治疗起效,是激越症状得到控制。

  可是可悲的,我只闻到一种熟悉的,缓慢腐烂的气息,从她身上,也从这套运行流畅的焚尸炉里散发出来。而接手她,也成了我每日必修的酷刑,我需要签署那些增加镇静剂剂量,延长约束时间的文件。

  徒劳。

  徒劳。

  我是生活在黑暗里的啮齿动物,可是表面却像只猫,威风凛凛,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有多荒芜。

  在处方权限,我尝试将某种副作用稍小的药物替换进去,哪怕只减少百分之十的剂量。在建议约束时,坚持采用相对温和的网状束缚而非全封闭式,利用观察病情的理由,争取让她每天有短短十五分钟,在有人看护下,走出那间只有一扇高高小窗的囚室,站在廊下,感受一点真实的,哪怕是惨白的天光。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在彻底溺毙之前,试图抓住的一根稻草。不,或许只是试图在自己彻底病变之前,证明我自己的指尖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触觉。

  当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她瘦骨嶙峋,微微隆起的腹部,我以为是自己连日疲惫导致的错觉,但那细微却坚韧的,有别于肠鸣的搏动,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她怀孕了。

  ……

  “疯成这样,留着也是受苦,哪天……”

  ……

  被抛弃的,没有价值的,疯女人。附加的条款,是对孩子命运那心照不宣的,残忍的安排。

  它甚至没有生下来作为人的权利。

  它甚至没有拥有人性,没有意识。

  命运本身伸出冰冷的手指,攥住我的手腕,将笔尖强行扭向一个方向。记住网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 n

  ——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这孩子一旦上报,必然面临“处理”,我的表情应该没有变化,收起听诊器的动作也要平稳如常。

  我正式成为了一个叛徒。照旧每日穿着不够合身的白大褂,参加查房和病例讨论,在许颜珍的治疗方案上签下我的名字,在某些时候,不得不执行那些令我胃部抽搐的指令。

  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依旧每日接触消毒液,病历,医疗器械,日子也在我的提心吊胆与隐秘筹备中,一寸一寸的爬过。

  她的肚子在我的“疏忽”和宽大病号服的遮掩下,悄然隆起。她恍惚失神,意识不清时,会无意识地用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空茫地望向某个方向。可清醒的时候,她会咒骂,咒骂一个素未谋面的生命,徒劳的哭泣流涕。

  我小心地调整用药,用尽我能想到的一切温和手段,试图为她,也为那个顽强生长的生命,撑起一点点脆弱的保护罩。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没有产科医生,没有麻醉,只有最简陋的设备和我那点可怜的,从书本上学来的接生知识,她在痛苦和恐惧中断续嘶喊。我手上沾满了她的血和汗,冰冷黏腻,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直到那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穿透雨声和母亲的呻吟,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却生机勃勃的生命,躺在我沾满血污的手中。

  是个女婴。

  我来不及感受任何喜悦或震撼。迅速清理,将婴儿放入早已偷偷准备好的保温设备。然后,以最快速度处理许颜珍的产后状况,伪造了急诊记录——将分娩时间模糊,病因写成“腹痛伴轻度出血”,又将现场清理得合理,在天亮前,将那份捏造的急诊记录和一份紧急报告,放在了上级的办公桌上。

苦海回身

  我依旧要每日查房,依旧要填写堆积如山的病历和报告,参加各种名目繁多的病例讨论和“治疗进展”会议,签署文件,执行指令。我需要每周详细记录那个婴儿的生理指标等情况,我将这些观察写得如同科学记录,客观,冷静,不掺杂任何个人判断,却又在字里行间,用精准到咬文嚼字的专业术语,小心地剔除那些可能引发过度联想的描述。

  一个年轻的,连恋爱都无暇顾及的精神科医生,开始学着照顾一个婴儿。

  可是我苦中作乐,我觉得心满意足。

  母亲的身体和精神在产后更加衰弱,奶水稀薄而不足,可是那孩子却出奇地安静,不怎么哭,即使饿了或不适,也只是发出细微的,猫叫般的嘤咛。

  她对母亲的乳头也缺乏热情,吮吸几下便倦怠地停下,所以后来,干脆就在每日固定的几个短暂时刻进行哺乳。断奶之后,我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学习冲调温度适宜的奶粉,学习拍嗝,学习更换尿布,啊,这太难——我敢肯定这比我以前学习的任何知识都要难。

  我抱着她靠近,她才会象征性地含住奶嘴。眼睛却并不闭合,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颜色偏淡的,尚看不出未来会成为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我在私人的办公室角落隔出一个小小的,相对安静的空间,放上摇篮。而后在深夜,在当医院沉入死寂之后,我就守着那个摇篮,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人儿。

  ——她大多时候睡得也很安静,呼吸轻浅,几乎听不见,有时会突然睁开眼,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或者看向我所在的方向,不像婴儿应有的懵懂,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只是不带情绪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环境。

  在各种报告,药方,会议记录的间隙,偷偷溜回那个角落,喂奶,换洗,笨拙地逗弄,尽管她似乎不太理睬我,可是这都让我在麻木的疲惫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实感。

  我还活着,我是个人。

  仿佛让她平安的长大成为了我赎罪的最好契机,尽管我从未把我当作她的子女或是其他看待——我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或许那是一个囚徒在死之前最后的忏悔,虔诚亦热忱。

  这是生命的延续。

  是许颜珍生命的延续,如果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愿意承认她有一个衷心的保姆,那对我来说,也是我生命的延续。

  后来的一天,我趁许颜珍意识尚清醒些时,带着那个孩子去探望她,询问她这个孩子的姓名。

  这个曾经美丽的母亲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浑浊又滞重,深处却有一种冰冷的锐利——恨意,清晰无误的恨意。恨我这个隐瞒一切帮她分娩罪恶的医生,恨这个囚禁她,定义她为疯子的地方,或许也是恨这全然失控的命运。

  真是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底色。

  我看了心痛,看了只能默默地叹气。

  而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我怀中的孩子脸上。她安静地偎在我怀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也正看着她,没有孩童见到母亲的雀跃或依恋,只是平静地,观察般地回视。

  她就那么盯着孩子,看了很久,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女人最后终于极其缓慢地,将目光重新移回我脸上。

  “……你,” 她开口,“是个好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清晰,不像谵妄,更像一种经过艰难思辨后得出的无奈而苦涩的结论,我们互相观望着,却不是以医生和病患的身份。

  我没有戴着口罩,也没有拿着任何器械,没有笔,也没有取下挂在床前的记录册,没有任何防备风险的手段,只是怀抱着一个孩提,怀揣着一颗真诚的心。

  她看懂了,所以她的眼神从恨最后变的复杂难言,认命,讥诮,还有一丝极淡的托付。

  “以后……会有好报的。”

  我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任何回应——感谢,谦辞,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苍白。

  我不会有好报的,当时我就这么想。可我还是用沉默去愧赧地接受了这一切,尽管那时候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从头到脚像是被过了电一般,不自在的很。

  她不再看我,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手指在薄薄的被子下,轻轻颤动,想抬起,却终究无力。只是用那双无力疲乏的眼睛,贪婪地,悲哀地,描绘着孩子的轮廓。

  好似要刻进视网膜里,一辈子不能忘。

  “难肖…呵.,终究难肖。”

离经者

  为了应对上级偶尔的询问,也出于某种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引导或测试的心理,我开始尝试教她一些东西。在她能坐稳后,我找来一些最简单的,印有黑白图案的卡片,并指着上面的圆圈,方块,用平稳清晰的语调重复它们的名称。

  她看着,不跟读,不模仿,只是看,但几天后,当我把几张卡片混在一起,说“指出圆形”时,她那小小的手指,会准确无误地落在对应的卡片上。

  一次不错。

  数字,字母,更复杂的图形,结果一样,她学得快得惊人,于是我找来一些简单的拼图,她只是盯着看一会儿,小手就能移动,然后几下就拼好。

  我开始教她认字,用最简单的字卡,她同样接受迅速。几乎是一种非人的速度在汲取知识,很快,她就能安静地坐着,翻看我给她找来的,字大图少的幼儿认知书,一页一页。

  我记录下她惊人的认知能力,在报告中将其归类为“早期智力发育显着”,并小心补充“社会性情感反应相应迟缓,需持续观察引导”。

  我利用这一点,为她争取到了一些特殊的照顾——更多的书籍,更安静的独处时间,甚至在我与其他医生讨论某些复杂病例时,允许她坐在一旁角落,只要她保持安静。

  她总是很安静。

  她总是太安静。

  捧着书,或者只是坐着,眼睛望着讨论的人们,那双颜色逐渐稳定为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我们争执,妥协,或公式化交谈的身影,映出这个巨大的焚尸炉无法切除的病灶。

  在那些漫长而单调的日子里,我偶尔会带着她,去到许颜珍的病房,许颜珍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勉强认出我们,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大多都是恨,也有极偶尔的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属于母亲的柔光。

  许南肖以一种恐怖速度吸收着知识,像一块过于干燥的海绵,沉默而贪婪地吞噬着我能给予的一切——文字,数字,简单的逻辑,甚至我夹在医学书籍里的一些基础解剖图谱。她学得太快了,快到我那点因职责和愧疚而勉强支撑的“教导”,很快显得贫瘠可笑。

  这是一种智力上的碾压,带给我更深层的惶恐——我没什么可教授给她了,至少,在这四壁惨白,病态又压抑的环境里,我能给予的所谓知识,远远不够。

  一个儿童的生长,应该是在社会,而不是在精神病院这些死气沉沉的,冰冷的死人堆里,这些冷血的哭号的灵魂只能告诉她如何地精准地识别情绪,却无法产生共情;如何冷静地分析行为模式,却越发显示出与一个正常人的脱节。

  最初或许是赎罪,是对抗系统暴行的一个象征性举动,是用一个生命的存续来涂抹自己手上的污迹。但不知不觉,在无数个深夜守候……我知道,她不再只是一个项目,一个样本。

  她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我的孩子。

  如果她愿意承认我的话。

  许南肖是在罪恶与绝望的泥沼中诞生,由我双手接引至这残酷人间,又在这非人牢笼里被我勉强呵护着的,沉默的孩子。

  与此同时,许颜珍的状况急转直下,她清醒的间隔越来越长,时间越来越短。药物的长期侵蚀和反复的治疗,几乎掏空了她,以至于那个可怜的母亲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僵直或谵妄的状态,偶尔清醒时,眼神空洞,就连对我的恨意都模糊了。我试图在治疗方案上为她争取,用更温和的药物替代,减少电击频率,但阻力越来越大,为此便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救不了她。

  每一次签署文件,每一次参与讨论对某位病人使用的疗法,每一次路过那些发出非人呜咽的禁闭室,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又被剥掉一层。

  我救不了彼,也渡不了己。

  为此一个疯狂的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开始在我脑海中盘踞,生长——我要离开这里,带她们离开。

  逃离,彻底地,秘密地,消失。

  我知道“邶巷”的底细,它有很多见不得光的记录,非常规的治疗手段,以及那些消失或被处理的病人真正的去处,所以一旦发生重大事故,尤其是火灾这种难以完全掩盖,又容易引发外部关注的事件,管理层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报警彻查,而是全力掩盖,内部消化,尽快平息,避免任何秘密泄露。

  混乱,是唯一的掩护。

  也是我唯一的契机。

  我利用职务之便,在日常巡视中,默默记下每条走廊的走向,每个岔口,每扇通常上锁的后门或备用通道的位置,绘制地图,反复推演最优路径,再观察保安的换班规律,记录下他们巡逻的盲点和懈怠时段,为确保万无一失,我还要留意药品仓库和杂物间的布局,关注哪些地方堆放易燃物,哪些电路老旧。

  许南肖——一个孩子,安静,相对容易隐藏和转移,但许颜珍,一个被重点监控,病情反复,身形枯槁的,成年患者,带她走,意味着将逃亡的难度和风险提升到地狱级别。

  直接带走活着的许颜珍绝无可能。

焚化【微恐警告】

  在这样偏激的计划行程之前,我曾尝试过,用最正当的理由,为许南肖这个特殊案例争取外部管控和适龄教育。

  精心准备了报告,援引儿童发展心理学,强调封闭环境对儿童社会化的影响,甚至隐晦提及长期观察可能带来的“研究价值”在外部环境中或许更能体现。

  我抱着那迭纸,走进上级办公室,语气恳切。

  然而回应是冰冷的——

  “放在外面,失控了谁负责?这里的‘教育’很适合她。” 对方的目光扫过我,“做好你的观察记录。别忘了,她能留下,已经是特例。”

  特例,那点试图用正常途径解决问题的天真,被碾得粉碎。

  人性是什么样的?

  人性在绝望与扭曲下,可以发酵成怎样一种令人胆寒的形态,亦或是,他们还会被同类承认为人么?

  我见过它们因妄想被迫害,在束缚中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鲜血混着含糊的嘶吼喷溅在雪白的墙壁上。见过为争夺一点微不足道特权,在活动室像野兽般厮打,指甲几乎要扣出眼球,互相疯癫的撕咬着,直到被电击棍强行分开。还有护工私下抱怨:某个病人,在无人注意时,似乎试图啃食自己溃烂的伤口。

  那些非人的行径,夜半怪异又可怖的嚎叫在我的梦里化作日日夜夜侵扰我的怪物,扰得我余生都不得安眠。

  他们中许多人是无辜的,是被命运,疾病或黑暗的阴谋抛进来的牺牲品。可是无辜与疯狂能够当饭吃吗?

  不能的,不能的。

  它们只会成一锅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烂泥,尽管有人试图分辨,试图怜悯,但最终只能剩下生理性的反胃和灵魂深处无尽的寒意。

  因为我是人。

  我受到社会给予我从小到大一手建立的局限,因而尽管我再一而再再而叁的唤醒我的怜悯之心,最终它也逐渐在极寒之地冰封去,什么无痛世界,最终都被这些景象彻底泼污撕碎,践踏成泥。

  一个也救不了,我连自己都快要被这弥漫的疯狂和冷漠吞噬。

  促狭鬼。促狭鬼。

  ……

  人们发现特性,也要归咎共性。

  因为是人类,所以高高在上,除了自然的天灾再难抗衡,他们书写自然的历史,建立新的规律,掌握其余物种的生杀,自然高傲,觉得自己是不错的,是独一无二,高高在上,这没什么,自然,在普通的动物和人类划分清清楚楚的界限,这当然很合理。

  ……

  火燃起来了。

  火终于燃起来了。

  我要让她们母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因此许南肖也需要一具替身,我利用一次外出采购医疗耗材的机会,在城乡结合部最混乱的棚户区边缘,用一笔不多的钱和一个编造的故事,从一个中间人手里,换来了死去的女孩的尸体,死去不久,瘦小,但大致年龄相仿。我将她藏在运货车的隐秘夹层带回,又费尽周折,转移到地下管道一个临时据点。

  那时候我的手已经不会抖了。

  接着,我通过黑市,换来了几张粗糙但足以应付初步查验的空白证件和户籍纸,虽然这漏洞百出,但在那个年代,在混乱发生后,或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天气预报有雷雨但迟迟未下,电网因超负荷运行发出不祥的嗡鸣,我借口巡查电路安全隐患,来到了预定的那靠近化学品存储室的旧配电房,线路早已被我做过手脚的起火点。

  另一个起火点,在另一翼的废弃被服仓库,由我提前设置的,连接着偷藏酒精的简易延时装置触发。

  第一簇火苗从配电箱爆出时,声音不大,随即,电线短路迸发的火星点燃了堆积的旧文件盒和木质杂物,火舌“呼”地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墙壁和天花板。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闷响和更大的爆裂声——另一个也点火成功了。

休恋逝水

  在门后随后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声音,指甲,哦不,应该是那焦黑的手骨前端,在金属门板上疯狂抓挠着,伴随着那非人的,被门板阻隔后更加沉闷扭曲的嘶嚎。

  嚓啦,嚓啦。

  缓慢,固执,刺进我的灵魂深处。

  直到那抓挠声和嘶嚎持续了二十秒,或许更短,也直到那扇安全门也开始逐渐变烫,那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无力的刮擦,又彻底消失,徒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混乱喧嚣之后。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全身疯狂擂动,那焦臭人肉的气味似乎还萦绕不散,混合着铁锈和地下污水道的阴湿气。

  好想吐。

  可是我忍住了。

  我缓缓转过头,看见许南肖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看着那扇门,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映着我此刻狼狈,苍白的脸。

  许颜珍坐在轮椅上,意识不清。

  逃生的通道就在前面,穿过这条废弃管道,撬开尽头的栅栏,就是城市边缘的荒野,假身份,微薄的现金,生机……都在那里。

  我忽然,不想走了。

  一个双手早已沾满血污,灵魂被彻底污秽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扮演父亲的角色呢?

  这里,这片燃烧的废墟,这个我参与建造又亲手点燃的炼狱——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的罪,我的罚。

  我蹲下身,平视着许南肖的眼睛。

  “许南肖,记住我教你的路。出去之后,往东走,找到有灯光的地方。证件和钱在包里。照顾好她。”

  我指了指许颜珍。

  “等天亮,或是过一天,我保证,你在那里等着,我会很快过来,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像是跟她说,也像是跟自己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她们,然后调转方向朝有着强光的通道冲过去,重新投入人流的疏散工作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尽管一切都于事无补。

  那一天晚上的情景,永远地,烙印在了我视界的中心,成为我往后余生,无论睁眼闭眼,都无法摆脱的风景。

  后来,火被扑灭了,不是火势小,而是突发了一场骤雨,一场迟来的暴雨,一场等着一切都被燃烧殆尽,才假惺惺的,如我一般的雨。

  这是我的自辩。

  没有念念有词,也没有泪流满面。

  我们只是专注地看着火,看着灰。

  ……

  暴雨会带走一切。

  雨会带走一切。

  会带走一切。

自焚

  雨丝不知何时又绵密了些,敲打在黑伞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静安园的雾气更浓了,将任肖的墓碑也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任佐荫的啜泣渐渐低缓,但并未停止。眼泪滚烫,混着冰凉的雨水,浸湿了任佑箐肩头一片衣料。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唯一可触及的温热与坚实之中。

  心脏好疼。

  她看到了,用那颗被恨意蒙蔽太久,此刻却被更汹涌的痛楚与怜惜冲刷得鲜血淋漓的心,看到了。

  从有记忆起就被迫目睹疯狂,痛苦与治疗暴行的小小身影,看到了那双过早学会观察而非感受的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只有平静。

  “对不起,对不起,任佑箐…”她语无伦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了你那么久,我甚至觉得你生来就…就是个怪物。”

  她紧紧抓住任佑箐后背的衣料。

  “可你不是…你只是,你只是看见了太多不该你看的东西,承受了太多你根本不该承受的…”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任佑箐近在咫尺的侧脸,“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后来……后来的那些…我都可以原谅了,真的,都可以了,比起你经历的那些,那些算什么…算什么啊…”

  “是我不好,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或许以前刚刚进入任家的许南肖把任佐荫当做唯一一个可能得到‘正确’关系,学着做个‘正常人’的机会。

  可是她只给了她恐惧,给了她排斥,给了她更深的扭曲。她把她推开,恨她,怕她,在她需要哪怕一点点像样的‘示范’的时候,都做得一塌糊涂。

  是的。

  任佐荫把一切都搞得更糟了,她错的可怜,错的离谱。

  她再次将额头抵上任佑箐的肩膀,瘦削的肩膀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呜咽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始终安静地站着,撑着伞,任由她抱着,哭着,倾诉着,雨水打湿了她另一侧没有遮蔽的肩膀和大衣下摆,只是微微侧过头。

  等任佐荫的哭泣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耸动时,任佑箐才极轻地开了口。

  “对不起。我以前跟你说,我是变卖了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奢侈品,才活下来的。其实,撒了谎。”

  任佐荫埋在任佑箐肩头的脸微微抬起,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抬头看她,任佑箐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雨丝在她苍白的脸上划过几道透明的水痕。

  “是医生。那个接生我,教导我,后来又放了火的医生,”她的语调没有起伏,“我们叁个,在那种小地方,勉强活下去。他后来开了个小店铺,一边做点小买卖,一边养我。那个给我办学籍,替我去家长会的男人,也是他。”

  “那时候,你觉得我算计一切,连悲惨都是伪装的,”任佑箐终于微微转动脖颈,视线与任佐荫通红含泪的眼睛对上,“我告诉你那些,说卖了东西,说自己多么艰难…是。我撒了谎。把情况说得更无依无靠,更凄惨一些。”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那是第一次,对你,我感到……手足无措。你的恨意那么直接,那么激烈,我习惯了观察,分析,预测,然后给出最有效的反馈。可你的情感,它让我…有点不确定。所以,我选择了加重砝码。既然‘算计’和‘控制’的标签已经被你贴上,既然‘悲惨’的过去能引发某种特定的情绪反应。比如,你此刻正在经历的这种,那么,将‘悲惨’的程度推向一个更极致的,更能引发‘怜惜’而非纯粹‘憎恶’的刻度,或许是当时局面下,最优的‘策略’。”

  “我是真的,图穷匕见了。为了让你…至少不要那么恨我,为了在你心里,争抢一点点,可能连‘同情’都算不上的,稍微柔软些的位置。我说了谎,夸大了苦难,隐去了医生的接济,很卑劣,但当时,那是我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方法之一。”

  “后来的故事,”任佑箐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湮没在雨声里,“医生,他最后自杀了。”

  “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几年前,”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似乎慢了一点点,“他得了病。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进展快,疼起来…”

  “他的精神也早就垮了。那场火之后,他就没真正‘好’过。失眠,幻觉,噩梦…尤其是,总是梦见那扇门,和门后面的人。他后来写信来跟我说过一些,语焉不详,但能看出来。后来确诊了癌症,可能对他反而是一种解脱。”

  任佑箐最后微微吸了一口气,任由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刺的她生疼。

  “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放了一把火。在他自己租的那个平房里。浇了汽油,锁上门。火很大,把房子和他自己,都烧得很干净。等被人发现,已经没什么了。警察来查过,结论是久病厌世,自杀。现场只剩下灰烬,他们查他的身份,才发现这个身份一直都是假的,每年失踪的人这么多,更别提是在他那个年代,所以他带着他的那个后来的假名字死了,没找到生前是哪里的人,就地埋了。”

  “他把自己烧死了。用和他当年帮我们逃离时,类似的方式。我没有帮他迁坟,也没有回去认他,并非是我冷血到了这样一种地步。”

  ……

【卷七】早悟兰因

  你的故事?

  哦不,哦不,那个傻货作者给你的故事写的拖沓的要死,你甘心就做一个和她一样的傻缺一辈子直到死么?

  ……

  烟蒂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在任佐荫指尖倏地明灭,出乎她的意料,任佑箐倾身将那节短短的烟蒂接过,再被她准确而轻巧地弹进一旁湿漉漉的垃圾桶,发出“嗞”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那一点带着呛人余味的暖意,在冰冷的雨雾中迅速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个动作,任佑箐没有再看任佐荫,也没有再看那两座沉默的墓碑,只是沉默着转过身,撑稳了伞,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脚步依旧平稳,如来时一般,踏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她在原地愣了一瞬,才恍然惊醒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雨丝斜打在身上,带来寒意,但她似乎感觉不到了,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一种粘稠的,混合着泪水泥沙的血腥气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墓园长长的,湿滑的石板路,回到了停车场。任佑箐拉开车门,坐进去,任佐荫也木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车门关闭,将外界的雨声隔绝了大半,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填满。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静安园,汇入湿漉漉的城市车流。雨刷规律地刮擦着前挡玻璃,街灯和霓虹的光晕在玻璃上扭曲,拉长,任佑箐专注地看着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平静得令人觉得诡异。

  她的人生里习惯平静。

  因为平静是好似唯一以不变应万变的办法,平静是她在残酷人生里保留一份清醒,不至于疯掉,也不至于…让那些会哭的人留下的痕迹消散的唯一方法。

  ……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佐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了解任佑箐,了解她异常背后的冰冷成因,了解她那些扭曲行为下的绝望与笨拙。可笑的是,明明宛若亲眼目睹了她的一切,却仍旧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在她和任佑箐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更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我明白了”,说“我不怪你了”,说“以后我们好好的”,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这时候应该转过头的吧?

  尽管你根本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你觉得自己可怜可悲,觉得世界对你苦大仇深,可是在她的面前,你不过是一株温室里的花朵,只不过用的肥料化学含量太高,以至于你承受不了,但是一旦要用那些屎尿屁之流做的原生态来浇灌你,你又要苦了脸,大骂低劣了吧。

  真可笑。

  “任佑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到了。”

  你应该叫我许南肖的。

  几乎同时,任佑箐平静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冻住了任佐荫所有未出口的话。车子稳稳停在了任佐荫租住的公寓楼下。

  雨还在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湿漉漉的车窗,模糊地映在两人之间,任佑箐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雨刷刮开的,湿漉漉的路面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催促般的嗒嗒声。

  “下车吧。”

  语气平淡,温和无比,就像她对其他人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我们不是…更亲近了吗?

  任佐荫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着任佑箐,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永远遥远不可触及的脸。明明…明明刚刚分享了那么多沉重的秘密,明明她以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的一点…真实,哪怕那真实如此残酷。为什么转眼间,又变成了这样?

  她不甘心。手指蜷缩起来,却只能任由指甲掐进掌心。

默剧(1)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任佐荫,那双刚刚低垂的眼眸,此刻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

  “姐姐是精神病,母亲也是精神病,真让人觉得空虚啊。”

  ——因为你从来就无关紧要,是乏味的。

  只是因为喜欢谜底揭晓的时候那个读者被令人吃惊的反转而震撼的张大嘴巴时的神态,还是喜欢一段血淋淋的皮肉被再一次撕开暴露给一个害怕血的人后得到的倒抽凉气的担忧的反馈么?尽管你全都知道,尽管这个故事你已经读吐了,尽管那层皮肉不断重新生长再反复结痂,直到你撕开它的时候甚至只能够获得内啡肽来感受附加的喜悦。

  ……

  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任佐荫瞬间惨白如纸,写满了震惊,痛楚和难以置信的脸,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目视前方,手指搭上方向盘。

  “下车吧。”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仍旧带着送客的温和和礼貌。

  任佐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想抓住她的手臂,想摇晃她,想对着她那张平静到诡异的脸大喊,想把刚才那些话统统塞回她嘴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副驾驶座上,眼睁睁看着任佑箐侧过身,伸手,替她推开了车门。

  冰冷的,带着雨丝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扑在脸上,刺骨的寒。

  任佐荫浑身冰冷,麻木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下了车,她刚站稳,身后的车门就被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不重,却像一把锁,将她彻底锁在了门外。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平稳地起步,汇入车流,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湿漉漉的红痕,然后迅速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被无边的夜色和雨幕彻底吞没。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她裸露的一切,很快便将她的衣衫彻底打湿,紧贴在皮肤上。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是第一次觉得空无一物至无可奈何到一阵好笑的荒谬。那么荒谬的一个女孩闯进她的人生,把她的人生…不对,是互相把互相的人生搞得一地鸡毛,好不容易觉得家有家的模样了,又来了新的一出,告诉你,你任佐荫不过是个屁。

  猫抓到老鼠之后都要玩弄一下再吃,对于你这种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一个忘却了过去的傻子,一只盲目的趋光的飞虫,用灯逗弄你看着你乱飞的模样是低级趣味,而后任佑箐终于玩腻了——所以你被丢弃了。

  摊牌了。

  不是摊牌了,而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她在刚才榨取了你最后的价值——那种像是被主人丢弃了的爱犬一般不可置信的,荒谬惊恐,却又哀伤委屈的表情。

  一把刀刺进了她的心口,缓慢地旋转,释放着无尽的寒意和近乎灭顶的,被彻底抛弃的孤独与心冷,以及荒谬。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浑身都冻得麻木,直到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你把我逼疯了啊,任佑箐。

  但是这样,你是不是就要对我负责了啊。

  ……

  她终于挪动了脚步,走进了楼道,将无穷无尽的,湿冷的沙沙声隔绝在了厚重的单元门之外,声控灯在头顶次第亮起,又在她经过后逐盏熄灭,将她拖在身后的,湿漉漉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从内而外的裂开。

  之所以不是烂掉,是因为她本就空无一物,自然没有实在的芯支持她去发烂。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淡的的光,任佐荫释怀地靠在紧闭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背脊抵着门板,隐约感受到外面世界残留的,属于雨夜的寒意,正一丝丝渗透进来。

  真让人觉得空虚啊。

默剧(2)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你像那天在无意识里杀死一只昆虫那样,崩溃,失控,做出无法预料,甚至危险的事情…任佑箐,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说“空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吗?

  不会的吧。不会的吧。

  你的价值会被重新赋予,然后你可以重新投入她的怀抱,一辈子做一个活在缧绁里感受病态束缚的囚鸟——就像你青春时期的带上的牙套。开始时那些金属的冰冷划伤你的内壁,日日夜夜你都为牙齿拖入设定好的轨道的疼痛而苦恼。

  最后你习惯了,不疼了。

  摘下它时甚至还怅然若失。

  面对的是一个彻底滑向疯狂深渊的,不再具有任何观察价值的,纯粹的病人,她还会无动于衷吗?不——她不是还喜欢她的肉体的吗,她那么在意她的生命她的完整,在意的甚至远甚于她自己本身,去发疯,去勾引,再不济,去自残。

  她会回来吗?

  她会像那个医生对许颜珍那样,本质不同,而非出于愧疚的那样,用向来对谁都一样的,和任肖如出一辙的伪善之心,对她不得不负责,不得不看顾?哪怕是出于任佐荫许许多多个日子里厌恶唾弃用来做恶心行当伪装的姐妹这一层永不割舍的红线纠葛,出于一种冰冷的义务,或是为了避免麻烦?

  任佐荫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作息,去琴行上班,尽管只能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只能对着学生和同事,重复着那些关于指法,节奏,情感的,早已滚瓜烂熟的令人厌恶套话。

  ……这天下午,她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了楼下的房东王阿姨,王阿姨正提着垃圾袋出门,见到她,立刻露出热络的笑容。

  “小任回来啦?”王阿姨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哎哟,你这脸色…最近是不是熬夜啦?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年轻人可不能仗着身体好就瞎熬,伤元气的呀!”

  任佐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含糊地应道。

  “嗯,有点,工作上的事。”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家里有安神茶,中医院买的,大夫配的方子,喝了晚上睡得踏实。下次我给你拿点上来,你泡着喝喝看,管用!”

  若是往常,任佐荫大概会客气地推拒,或者敷衍地点头。但此刻,她那关切的眼神,那压低声音的神秘姿态。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炸开——她是不是被任佑箐收买了?

  任佑箐。那个永远能用最温和无害的表象,轻易取得他人好感和信任的任佑箐,她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啊,她只要眼角向下垂一些,嘴角向下撇一些,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都是要缴械投降的吧,用一颗冰冷的心计算出最得体的微笑,最贴心的言语,然后像蜘蛛编织网络一样,将周围的人,都变成她无形关系网上的节点,潜移默化地利用他们的价值。

  明明,她任佐荫根本就没告诉她自己现在住在哪里啊,为什么离开墓园之后就能直接把她送过来呢?

  一定在暗中看着,一直看着。

  一直。

  一直。

  她无处不在。

  她要获取她每天的行踪,了解她的状态,可又不是单纯的占有。

  哦不,她根本没必要对一只可怜的宠物狗占有。就算她是最特殊的,那种人天生就只会爱自己吧,把任佐荫包装爱护成什么样,最后也不过是凸显主人的水准和品位吧?

  没有占有,是势在必得。

  我的东西,就会一直是我的东西。

  任佐荫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看着王阿姨那张堆满真诚关切的脸,慢慢融化成了黑泥,却又脑补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任佑箐那张平静的,洞悉一切的脸。

  她会如何用那种温和疏离又恰到好处的姿态,与王阿姨“偶遇”,然后闲聊……不经意间王阿姨就成了她无形的耳目,她延伸的触手。

  她会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和以前拆散她和苏槿烟一样的理由吗,给她一个没有办法独立,需要依赖她人的身份吗…?

独角戏(1)

  周五的傍晚。

  任佐荫的目光频频瞥向墙上的时钟,又迅速移开,落在谱架或窗外。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打着,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会来吗?

  她没有退课。

  啊,或许她早就单方面终止了这无聊的课程,只是忘了通知琴行。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今天这间琴房,说不定注定只有你一个人呢。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她坐在琴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听着门外的任何细小的脚步声和动静。

  “咚,咚,咚。”

  分秒不差,叁下清晰规律的敲门声,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来,任佐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摆出一个大概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表情。

  “请进。”

  门被推开。任佑箐走了进来。

  女人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发梢带着室外的湿气,手里拿着乐谱,神态自若,只是任何一个前来上课的普通学员。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在看向任佐荫时,依旧平静,温柔,随和,映出她那竭力维持镇定的,略显苍白的,仿佛一戳就破的泡沫假面。

  “任老师。”

  “……嗯,坐吧。”

  任佐荫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于是清了清嗓子,指向琴凳。

  ……

  任佐荫讲解要点,示范指法,任佑箐安静聆听,偶尔提问,正常的令人觉得诡异,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

  一个竭尽全力地扮演一个不在意,不听不看不想的老师,一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假装一个给予足够的情绪价值的学生。

  她知道怎样提问会让老师不束手无措,怎样让老师每个问题都能说上二叁,哪怕并不深耕。

  可是好诡异啊。

  可是真的,好令人觉得荒谬难过啊。

  她一边机械地讲授,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任佑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那片完美的平静中,解读出任何一丝裂缝或暗涌——但她什么也找不到。

  当最后一个练习曲的尾音在琴房里消散,她看了一眼时钟,下课时间到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的,谢谢任老师。”

  任佑箐合上乐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在她将本子放入随身携带的包里,拉上拉链,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向正在整理散乱琴谱的任佐荫。

  “对了,快过年了。莫停云家里,惯例要办个新年派对,就是圈子里一些人聚聚。我名义上…大概得去露个面。”

  她顿了顿,看向任佐荫,目光里没有邀请的热切,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有平静,而且是纯粹到令人难过的平静。

  “你要不要,”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一起去?”

  任佐荫整理琴谱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任佑箐。

  莫停云?那个男人? 她几乎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东西——任佑箐名义上真正和她相配的人。多么光鲜,多么体面啊。真是太恶心了,那种男人不应该很无趣吗?像只狗一样只要女人摆摆手就会甘愿抛弃陪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女朋友。

二重唱(1)

  距离地点似乎还有一段路程,车厢里蔓延着紧张的空气,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规律的跳动下,藏着怎样混乱的暗涌。

  她看着任佑箐同样望着窗外的侧脸,那股在镜前就蠢蠢欲动的,混合着不甘,试探和某种破罐破摔决绝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任佑箐。”

  任佑箐闻声,缓缓转回头,迎上她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波无澜。

  “现在,”任佐荫微微偏了偏头,一缕碎发滑落颊,“你把我当什么?”

  多突兀,多直白。

  我们早该这样。

  她似乎并不意外,平静地回视着任佐荫,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姐姐。”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又毫无意义。

  “姐姐?”她重复,语气里带上戏谑的意味,“哪种姐姐?”

  女人微微侧了侧脸,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分类”问题,琥珀色眸子里渐渐沉寂下去,连霓虹灯的光影也在她的眼睛里消散,徒留一片荒芜,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可是这幅神情在她看来却是真真切切的——挑衅。

  “姐姐,还有类型么?”

  这轻描淡写,近乎敷衍的反问,就是挑衅。她把问题还给你,让你继续用那些发臭的口津去含吻它们,直至臭无可臭,烂无可烂。因而生气是很正常的,所以任佐荫几乎不假思索的接受那股混杂着怒意,委屈和被无视的恐慌的情绪占据了大脑的上风,丢弃了理智。

  她想起过去那些年,自己拼命地逃,恐惧地躲,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在无数个深夜里被那些扭曲的记忆,无法割舍的情感啃噬。可是可悲又可笑的是现在,当她终于不再想逃,甚至卑微地想要靠近时,却发现对方早已抽身,只留下一个姐妹亲爱的空头支票,让那个甘心做个傻缺的她真的变成了个弱智。

  任佐荫当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任佑箐用这种普通的的,无类型的态度对待自己,然后转身走入那个有正常人生的世界。她明明为了任佑箐,恨也恨了,怕也怕了,自我认知都碎得拼不起来,像个在疯狂边缘摇摇欲坠的可怜虫。

  她付出那么多了。

  难道她一点回报都不能有?

  如果得不到任佑箐一丝一毫特殊的注视或反应,那这疯,还有什么意义?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人观看的滑稽戏?

  是了,她恍然大悟。她就是被商家广告里那行甜蜜而残忍的小字——“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骗得最惨的傻瓜。而任佑箐,就是那个厂商,她要把海报做得流光溢彩,把承诺演得惊天动地,让她这种毫无判断力的天真蠢货,竟真的相信红烧牛肉面里会有大块牛肉,直到她可怜兮兮地捧着碗里那叁两块风干缩水的肉丁去质问时,任佑箐只需崇高地抬手,指向广告最下方那行冰冷小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便足以将她所有的委屈与诉求,都堵回喉咙里。

  不,真的不能这样。

  为什么要这么类比呢。

  我付出的不是钱,而是我的人生啊。

  付出什么,哪怕什么也不获得,哪怕我是那千千万万的谢谢惠顾,那为什么我连这一句简单的谢谢,都不配有呢?为什么我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呢?

  ——都是她。都是任佑箐。从小时候到后来一步步精心算计的靠近,掌控,伤害,又偶尔施舍般的温情……是她一点点,像雕刻一件不合心意的坯料,硬生生把她的认知,情感,甚至存在本身,都扭曲成了这幅为她牵动,因她喜悲,离了她就茫然无措的可悲模样。

  是她把她变成了一个潜在的疯子,一个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依附品。

  她必须负责。这个结论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快意,在她脑中轰然作响。

  所以任佐荫脸上的那点伪装的平淡彻底消失了,她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身体都没有大的动作,她只是想任佑箐以前惯常对她做的那样,目光平静而又诡异地,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而后微微向前倾身,在任佑箐似乎毫无防备的瞬间,伸出手,抓住了任佑箐放在膝上的手腕。

  指尖深深陷入任佑箐腕间细腻的皮肤,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又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任佐荫那张因为激动和某种偏执而微微泛红,眼神却和她如出一辙地温和疯狂。

  “不要这样模棱两可,”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任佑箐。回答我。”

二重唱(2)

  就在这时,车子平稳地减速。

  任佑箐脸上的那点极淡的笑意,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消散了,她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目光从任佐荫脸上移开,落在了车窗外璀璨的灯火上。

  她微微动了动被任佐荫紧紧攥住的手腕。

  ——可以,放开了么?

  任佐荫没有立刻松开,她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期待,盯着任佑箐,女人再次转回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假。

  “——普通姐妹。”

  她清晰而平淡地说出了这四个字,不再看任佐荫瞬间失血,几乎要碎裂开的表情,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掰开了任佐荫紧攥着她手腕的手指,那人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清晰泛红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下车。”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送客般的温和礼貌,推开车门,率先走了出去,将冰冷的夜风留在了身后。

  普通姐妹。

  她缓缓地,慢慢地,收回了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真是个蹩脚的,演完了最激烈戏码却只换来观众一句“无聊”评价的,可悲的小丑。

  好恼火。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她整理了一下披肩,挺直背脊,像任何一个前来赴宴的,体面的客人一样,姿态优雅地,走下了车。

  ……

  派对地点在一艘豪华游轮上,船体灯火通明,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跳跃的金色光斑,与远处城市的璀璨夜景交相辉映。晚风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吹来,稍稍驱散了任佐荫心头那股郁结的愤慨。

  她跟着任佑箐,在入口处递出烫金的邀请函,面上她要笑,可私下里目光却死死的钉在了前方任佑箐挺直而单薄的背影上,牙根咬得发紧,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散开。她盯着那截被自己攥出红痕的手腕。

  走进船舱,温暖馥郁的空气混合着香槟,香水,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衣着光鲜的男女叁两成群,低声谈笑,一派上流社会特有的,精致而疏离的热闹。

  请来的乐手正在弹奏着舒缓的爵士乐。

  可是她的全部感官,只锁定在身旁那个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却又足够清晰的熟悉女声,从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传来。

  “任老师?”

  她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靠窗的沙发上,一个穿着蓝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站了起来,正含笑看着她。

  是戴铖溟。

  她恢复了在学校里那种知性温婉的气质,任佐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端着香槟杯,朝她走了过来。

  “戴教授,”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却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任佑箐。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戴铖溟,但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走来的女人身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在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眸深处,都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她微微侧身,对着任佐荫,用那种惯常的平淡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戴教授居然也在。”

  她停顿了半秒,重新将视线落回任佐荫脸上。

  “看起来,” 任佑箐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语气里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般的遗憾,“你和我独处的时候,比和她在一起时,要不爽得多。”

二重唱(3) 748 a.cǒм

  “普通姐妹间,当然是要关系好好的。”

  说完,她不再看戴铖溟,也不等任佑箐有任何反应,就这么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拉着她,转身,朝着与戴铖溟所在位置相反的,船舱更深处,人影相对稀疏的甲板方向走去。

  她步伐很快,裙摆拂过光洁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任佑箐被她拽着,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竟也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被她拉着走,没有回头去看被她们突兀留在原地的,一脸错愕的戴铖溟。

  甲板上的空气明显比舱内清新许多,混合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气,近处船体本身的灯光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柱,零星几个宾客站在栏杆边低声交谈,或独自望着江景,衬得这片区域比舱内多了几分疏离的寂静。

  她攥着任佑箐的手臂,一直走到一处相对僻静,被救生艇和杂物阴影半掩着的舷窗旁才停下,任佐荫松开了些力道,但手指仍扣在任佑箐的小臂上,女人由她拉着,停下脚步,站定,没有试图抽回手臂,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正对着任佐荫略显急促呼吸的角度,目光平静地投向船舱内隐约可见的热闹景象。

  水晶吊灯的光芒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出几分苍白与精致。

  “我得去应酬一下,一会可以来陪你,”任佑箐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温和又礼貌,她微微动了动被任佐荫扣住的手臂,示意道,“莫停云在那边,还有一些需要打招呼的人。表面功夫,总要做。”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任佐荫。

  “如果是普通姐妹的话…这种需要离开片刻去进行必要社交的权限,应该是可以被给予的吧?”

  普通姐妹普通姐妹。

  这几个字听起来真令人作呕。

  任佐荫盯着任佑箐,看着她那张平静到令人憎恶的脸,看着她用自己被迫被捆绑的关系,来反过来要求“正常”的行为空间。一股更加憋闷的怒火和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凭什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么合理却又道貌岸然的要求?

  就好比她是那个一直暴怒的申诉者,在那个视而不见,一板一眼贯彻一切的她面前跟个跳梁小丑一般吵吵闹闹,最后终于被理睬了,结果换来的回答却永远不能选择,更别提得偿所愿。

  她只能咬牙听着,然后闭眼违心。

  况且如果她继续强硬地扣着不放,反而显得她无理取闹。

  这狡猾的,该死的……任佑箐。

  僵持了几秒,任佐荫的手指,终究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不甘的力道,松开了,却没有完全放开,指尖仍虚虚地搭在任佑箐的手臂上,像是最后的警告和宣告主权。记住网址不迷路 q uy ush uw u.xy z

  “你可以去。”她刻意的模仿着对方那种温和的腔调,“既然是普通姐妹,我当然不会拦着你去做该做的事。”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任佑箐的肩膀,投向船舱内某个隐约可见的,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身影——莫停云。

  任佐荫的视线在那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落回任佑箐脸上,她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但是,作为你姐,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她顿了顿,确保任佑箐那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确保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我不喜欢莫停云。”她说,语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迂回,“这样一个…年纪不小,心思深沉的笑面虎老男人,我不喜欢。”

  任佑箐依旧平静,只是那双向来平淡的眼眸,似乎因为她的提醒而稍微聚焦了一些,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所以,我不喜欢看到你和他走得太近。哪怕只是表面功夫。而且,相信我,就算你们之间真有什么…名义上的关联,或者更进一步的打算,也绝对不会幸福。不会。”

  “我笃定。”

  她说得斩钉截铁。

  任佑箐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任佐荫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预言”的可能性,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极其平静地无视她说的所有话,自顾自的丢出了一个问题:

  “你对他,是不喜欢,还是讨厌?”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任佐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不喜欢。”

二重唱(4)

  你开始下意识地,飞快地在脑中搜寻可以恨那个男人的理由,然后你找出了以下几点:一是为了权势抛弃爱人,二是虚伪做作,叁是对任佑箐别有所图。

  是的,这些都可以是理由,甚至可以是“恨”的理由。

  你可以说服自己,然后开始恨他。

  哦不,哦不,等等。

  她忽然一个激灵,猛地从那种被任佑箐话语和目光牵引的,近乎催眠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是啊,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被任佑箐引导着,去思考自己对莫停云到底是不喜欢,讨厌还是恨?

  你太傻了。

  她只不过是再次牵着你走,让你把注意力转移到莫停云身上,从而忽略你们之间真正的问题。

  你被愚弄了,然后你后知后觉的生气了。

  你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出于暴力的本能,你的手已经抬起,一把掐住了任佑箐的下颌——对这样一个人你的苦口婆心是没有用。

  太棒了。你应该打她的。

  你的手指用力,迫使任佑箐微微抬起了脸。

  “我为什么要恨他?”任佐荫盯着任佑箐近在咫尺,因为被掐住而无法完全闭合,微微张开的唇,“任佑箐,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嗯?引导我去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然后呢?然后你想怎么样?”

  她被她掐着脸,姿势有些别扭,却仍旧在她质问的同时,淡淡地笑了出来。那笑意甚至染上了她那双总是冷漠的琥珀色眼睛,让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愉悦的光泽。

  任佑箐任由对方掐着自己的脸,用那双含着诡异笑意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看着任佐荫,直到任佐荫因为她的笑容和注视而心头莫名一悸,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才极其自然地从任佐荫的指尖脱开,将嘴唇凑到了任佐荫的耳边。

  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酒气的气息,拂过任佐荫敏感的耳廓,女人用那种一贯的,平稳温和得令人窒息的语调,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将话语送入任佐荫的耳中。

  “如果你真的恨他…”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任佐荫是否在听,她喝了酒,有些麻痹,更加凑近,气息愈近了些。

  “我可以把他杀了。”

  多平淡,多自然,多冷静。

  ——她当然不是只是说说。

  任佐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任佑箐那张带着平静微笑的侧脸。

  她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贴近她耳畔的姿势,继续用那种温和的,仿佛在商量什么的语气补充。

  “虽然,按照普通姐妹这个关系所界定的义务范围,并不包括帮对方解决眼中钉。”

  她微微偏过头,终于对上了任佐荫震惊的瞳孔,眼眸里,笑意未散。

  “但我可以为了你做。”

  她轻轻地说完最后几个字,然后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抬手,理了理刚才被任佐荫弄皱的衣服,又对依旧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任佐荫,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不过,这取决于你。”

  女人语气轻快了些,说完便不再看任佐荫的反应,转身,脚步平稳地朝着船舱内那片灯火通明走去。

  任佑箐的身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迅速被淹没,又奇异地凸显。她就站在甲板那片被救生艇阴影和舷窗微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的边缘。

  江风比刚才更烈了些,冰冷穿透她单薄的披肩和裙摆,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密的颗粒。

独角戏(2)

  她只不过是对不同的人在弧度有毫米级的差异,眼神的聚焦点稍有调整,但是本质不变。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目的达成某种社交,纯粹工具性的表情,没有真实的愉悦,没有发自内心的亲近。

  任佐荫认得这种微笑。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认得,在以前的时候,在她和任佑箐的关系尚未彻底扭曲崩坏,至少表面还维持着“正常”姐妹互动的时候,她最厌恶的,就是任佑箐偶尔对她露出的,类似这样的微笑。

  那笑容假得令人作呕,像涂了蜜糖的毒药,像罂粟花艳丽却致命的花瓣,她本能地抗拒,觉得那笑容背后,是一个自私冷漠,只知利用和算计的利己者。

  可后来,任佑箐面对她时,那种程序化的社交微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直白的平淡,是那种洞穿一切,令人无所遁形的诡异注视,是温和的掌控,是淡漠的引诱,是冰冷的抽离,甚至是偶尔失控的眼泪和脆弱的瞬间。

  那些表情,无论多么扭曲,多么令人恐惧,至少是鲜活的,是带着针对她的,强烈而特殊的指向性的。

  哪怕是恨,是算计,也是一种专属她任佐荫的,别人没有看过。

  那才是真实的任佑箐,或者至少,是任佑箐面对她时,撕去所有伪装后,不得不显露出的,更为核心的,非人的一面。

  可现在,看着灯光下那个对所有男男女女都露出复制粘贴般微笑的任佑箐,任佐荫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刺痛与茫然的情感。

  我…是特殊的吗?

  在那些她拼命逃离,而任佑箐步步紧逼的漫长时光里,在那些血腥秘密的纠缠中,她所面对的任佑箐,那些或平淡或诡异或疯狂的表情,是否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针对她这个有着别样利益可以榨取的样本的,更为复杂精密的程序?

  不。

  不。

  不。

  绝不能。

  起码以前……我就是特殊的。

  特殊到,能让她撕下那层面具,露出底下那些非人的,疯狂的,却也更为真实的裂痕。

  任佑箐愿意帮她杀人,但她不会去给别人做,一定的,一定的,一定是这样。如果莫停云要求她杀了任佐荫,任佑箐会怎么样呢?

  不,绝不能这么比,莫停云不过是只贱狗,但我不一样,我和任佑箐是世间仅一对的姐妹,我们接吻,上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的,我们分享同根同源的苦痛,却也要拳拳到肉的杀,毫不留情的打。

  任佑箐像任肖。

  任城,任伊都说任佑箐像任肖,容貌,气质,或许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吸引人靠近又让人无法真正触及的疏离温和。

  任佐荫此刻看着,却觉得她们本质截然不同。

  任肖什么都有,所以她可以大方地施舍善意,温柔地对待世界,哪怕那份温柔里也可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的给予,是因为她拥有,且不吝分享。

  可任佑箐不一样。

  她也是什么都有了——惊人的智力,完美的表象,看似拥有的社会资源和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可她没有拥有的情感可以给予,没有真实的善意可以分享。

  她所有的给予,温和的微笑,体贴的言语,偶尔看似牺牲或付出的友好行为,都不过是精密的模仿,是为了填补那片非人空洞,维持正常人假象所必须进行的“社会功能适配”。

  是拆东墙补西墙。

  用从A处观察学习到的模式,去应对B处的需求,步步为营,用无数个完美的细节表演,来粘合,遮盖灵魂深处那些冰冷而狰狞的裂痕。

  ……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重唱(5)

  那平静之下,多了一层被酒精浸染过的,朦胧的倦意。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也轻了一些,高跟鞋敲击甲板的声音,任佑箐走到任佐荫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任佐荫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清淡香水,以及明显酒气的复杂气息。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倒映着任佐荫沉默的脸,却也似乎失去了往日那种锐利到令人无所遁形的穿透力。

  “今天,” 任佑箐开口,语速也慢了一些,子,“莫停云的兄弟,莫晴,也在。”

  任佐荫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红,从颧骨淡淡地蔓延到耳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任佑箐喝多了。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的酒量,但从来也没有看见她喝过酒。

  但那些细微的迹象——略微飘忽的脚步,稍显迟缓的反应,眼中朦胧的倦意,以及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红。都指向这个事实,就算是装的,少量酒精似乎暂时小小的侵蚀了她那精密的大脑,让她显露出一种罕见的不设防。

  “刚刚说的……那件事。”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集中一下精神,才能继续组织语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你有考虑么?”

  问得没头没尾,但任佐荫瞬间就听懂了。

  我可以把他杀了。

  那张近在咫尺的,任佑箐那张因为酒意而显得有些“茫然”的,却依旧美丽的的脸,那种雾蒙蒙的,只是带着令人作呕的单纯询问意味的眼睛。

  考虑?考虑要不要让你去杀人?

  这真是疯了。

  任佐荫死死地,深深地,看进任佑箐那双被酒精模糊了焦点,却依旧试图保持平淡的瞳孔深处。她的视线刮过任佑箐被酒意熏得微红,显露出罕见脆弱的脸。

  ……

  “骗你的。开玩笑的。别太在意。”

  ……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随意,仿佛刚才那个惊悚提议,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甚至有些拙劣的玩笑。

  被耍了。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可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任佑箐的身体忽然晃了晃,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踉跄,而是带着更明显的虚浮,整个人朝她的方向靠了过来。

  她主动的,卸去部分力气,倚靠了过来,带着温热的体温,任佐荫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也扶住了任佑箐的腰侧,稳住她,也稳住自己失衡的心跳和呼吸。

  她就着被任佐荫半扶半抱的姿势,微微侧过身,从任佐荫的肩后,探出一点头,视线投向远处黑暗的江面和对岸模糊的城市灯火。

  “十。”

  她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莫名其妙的,捂住了她的耳朵,然后接着向下,数了一个“九”。

  用倒计时制造悬念,用手捂住耳朵故作亲密,又是她惯用的伎俩吗。先用最惊悚的话语击穿你的防线,再用看似无害甚至“浪漫”的举动扰乱你的判断,让你在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中,彻底沦为被她情绪操控的玩偶。

  明明不说着是已经普通姐妹,打完了亲情牌,再也榨不出一丝价值的弃子了么?可是为什么还要她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还要为了欣赏她因恐怖成真而瞬间惨白的脸色。

  扭曲。

  下作。

二重唱(6)

  ——太漂亮了。

  漂亮得近乎邪恶。

  漂亮到她想毁掉。

  漂亮得让任佐荫在这一瞬间,忘记了所有,漂亮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在烟花下熠熠生辉的,与自己如此相像,却又如此不同的脸。

  ……

  【如果不能自怨自艾,就来爱你自己吧,如果不能自我怀疑,那就像我爱你一般,去爱你自己吧;如果能够像你爱我一般,去爱我自己,那我就能像你爱我一般,去爱你。】

  ……

  那双映着璀璨光芒,也映着她自己怔然面孔的琥珀色瞳孔,像是两面魔镜,将她心底最最疯狂的欲望,毫无保留地照映出来,并且瞬间点燃,燎原成一片毁灭一切的烈火。

  这样一张脸——

  任佐荫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任佑箐的每一寸肌肤,就像她以前对她做的那样,唯一不同的是除去那一份观察之外,她带着更多属于别的满足欲的兴味。

  这样漂亮的脸就应该只对我笑。

  这具美丽,强大,非人却又在此刻显露出脆弱依从的身体和意识,就应该只依赖我。

  因为我们是如此相像啊。

  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拥有这样一张脸,能拥有这样一双倒映着彼此灵魂深渊的眼睛。其他人,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能分享这份独一无二的,扭曲的,只属于她们之间的“特殊”。

  任佑箐这个疯子,她做了那么多事,布了那么多局,用那种非人的完美和偶尔泄露的疯狂,一步步将她逼到绝境,又偶尔递出沾血的糖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就是为了把她也变成疯子,拖进这片只有她们两人存在的,万劫不复的地狱里,彼此纠缠,至死方休吗?

  好啊。

  我是扭曲。

  我是下作。

  我是变态。

  我是疯子。

  既然你要我疯,那我就从第一件,一件,一件,开始慢慢做起。

  在又一轮更加盛大,几乎照亮整个天空的烟花轰然炸响的瞬间,在任佑箐似乎还沉浸在那句“新年快乐”和眼前景象带来的,罕见的松弛与温柔余韵中时,任佐荫一把掐住了任佑箐的脖子,拇指按在对方温热的颈侧动脉旁,感受着一下又一下急促的跳动。

  她脸上那温柔迷离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眸子里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任佐荫此刻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脸,以及漫天炸裂的烟花。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那错愕是如此真实,如此猝不及防,甚至忘了立刻挣扎。

  而任佐荫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

  她掐着任佑箐脖子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原本被任佑箐下意识抓住手臂的手猛地挣开,两只手同时上移,狠狠勾住了任佑箐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任佑箐整个人猛地拉向自己。

  冰冷的,带着江风寒意的唇,撞上温热的,带着残留酒液甜香的唇,她舌尖蛮横地撬开对方因惊愕而未来得及紧闭的齿关,掠夺着对方口中所剩无几的氧气和那令人迷醉的。混合了酒精的气息。

  “唔——!”

  任佑箐终于从酒精的迷醉中反应过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被堵住的闷哼。双手抵在任佐荫的肩头,想要推开她,但酒精带来的虚浮和迟滞严重影响了她的力道,而任佐荫此刻爆发的力量却大得惊人,那双勾住她脖子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住。

  想都别想。

「苹果」

  任佑箐只是站在那里,慢慢的,慢慢的。

  她带给她的一切慢慢的,慢慢的——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她用手背擦拭嘴唇的动作停了,指尖停在微微红肿,带着细小伤口的唇边,顿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

  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琥珀色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虽未完全平息,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归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近乎无奈的了然,纵容的轻轻摇了摇头,带着着不解与倦怠的意味,稳住了因为刚才推搡和激烈亲吻而略显虚浮的身形,重新站直,目光落在任佐荫脸上,看着她那挑衅的,燃烧着疯狂余烬的笑容,看着她唇边那抹刺目的,属于自己的血迹。

  一丝被冒犯的冰冷都没有。

  所有的疯狂都被包容了。仿佛她只是无理取闹,得不到预期反应的跳梁小丑。

  ——哪怕只是更持久的错愕也好。

  她明明看到了啊。

  她明明看到了啊。

  她明明看到了错愕的情绪啊。

  可是为什么这么短,为什么再多再多的情绪不能给我呢?为什么,这么快就被这种仿佛早已预料无奈取代了呢?

  我已经如你所愿的去疯了——

  为什么哪怕连一丝一毫装出来的,假装配合的惊喜或是欣慰都不能给我呢?为什么像我永远螳臂当车一般自不量力呢?

  ……

  任佐荫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抬手,用指尖抹去唇边那点血迹,又她重新扬起笑容,那笑容比刚才更加艳丽,也更加扭曲。

  “妹妹祝我新年快乐,”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微哑,“那姐姐…也得回个礼,不是吗?”

  她微微偏头,视线扫过远处船舱内依旧隐约可见的热闹景象,又落回任佑箐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过,送礼物之前,我们先玩个小游戏,怎么样?”

  任佑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那双恢复了平静的眼眸里,映着任佐荫疯狂的笑脸和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零星的烟花余光。

  任佐荫只当她是默许。她转身,朝着不远处一个端着托盘,似乎正准备返回船舱的服务生招了招手。服务生训练有素地走近,微微躬身。

  任佐荫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服务生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但很快被职业性的恭敬取代,点了点头,快速离开了。

  很快,服务生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色绒布仔细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件,她恭敬地递给任佐荫,然后迅速退开。

  她接过那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任佐荫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任佑箐脸上,嘴角噙着那抹笑,而后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层一层揭开那深色的绒布。

  绒布褪去,露出的,是一把刀。

  不是餐刀,也不是水果刀,而是一把看起来异常锋利,刀身泛着冷冽寒光,刃口极薄的精致小刀。刀柄是某种深色的硬木,打磨得光滑温润,与锋利的刀身形成鲜明对比——它静静躺在任佐荫摊开的绒布上。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把小刀,在任佑箐面前轻轻晃了晃,刀刃反射着远处船舱透出的光,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看到这把刀了吗?”

  任佑箐的目光落在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任佐荫,平静地回答。

  “看到了。很锋利。”

「女人、女人」(1)

  血珠,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沿着那道细痕,缓缓汇聚,然后在她清晰的锁骨凹陷处稍稍停顿,便顺从地沿着肌肤的纹理,蜿蜒而下,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的轨迹。

  血腥味,任佑箐皱了皱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有些迟滞的盯住那道血痕。

  甲板上,只剩下江风的呼啸,和远处船舱内隐约飘来的,与此刻情景格格不入的悠扬乐声。

  良久,任佑箐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她抬起眼,目光从任佐荫颈间的伤口,移回到她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我选后者。”

  任佐荫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绽放开来,仿佛得到了什么梦寐以求的奖赏,眼睛亮得惊人,连颈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都似乎不再疼痛。

  “很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出舌尖,极快地在自己的下唇舔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和自己唾液混合的,铁锈般的甜腥。

  保持着刀抵颈侧的姿势,任佐荫另一只手却向前伸出,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任佑箐的手腕。

  “跟我来。”

  她拽着任佑箐,转身就往船舱的方向走,脚步急促。

  “不能回家再做么?”

  “回家?”任佐荫头也不回,嗤笑一声,声音因为兴奋和血液而微微发颤,“不行…绝对不行!”

  她拽着任佑箐,穿过船舱边缘相对安静的走廊,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什么。颈间的血还在缓慢地下流,浸湿了一小片丝绒衣领,在深黑的底色上洇开更深的暗红,但她毫不在意。

  “一想到……你那个好‘未婚夫’,莫停云,现在正像个蠢货一样,在那边跟人觥筹交错,说着虚伪的场面话,扮演着他的好主人,好绅士…”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凑近任佑箐,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而他的‘未婚妻’…”她一字一顿,气息喷在任佑箐脸上,“正在这艘船上,跟她的亲姐姐上床做爱。”

  她满意地看着任佑箐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我就觉得…这样打你的脸,才更痛快,不是吗?”

  说完,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举起那只没拿刀、却沾了自己血迹的手,用那把精致小刀冰凉平滑的刀面,极轻,却带着侮辱性地,拍了拍任佑箐的脸颊。

  “啪、啪。”

  很轻的两下,然后,她凑到任佑箐耳边,带着无尽嘲讽和恶意的愉悦,重复了那四个字。

  “普、通、姐、妹。对吧。”

  她退开一点,看着任佑箐脸上终于不再平静,而是染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神色的脸,笑容更加扩大。

  “这四个字,真好玩,你说是不是,妹妹?我们一会要互相抱着对方,然后喘息呻吟,你要把你的手指放到我的阴道里,让我舒服,就像我之前对你做的那样,当然,如果你喜欢跪在地上舔我,像只可爱的puppy一样,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你现在应该开心,因为我很开心。”

  她不再等任佑箐说什么,做什么,目光已经锁定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拽着任佑箐,毫不犹豫地朝那扇门走去。

  “砰”。

  一声闷响,身后的门被任佐荫用脚后跟狠狠踢上,自动锁扣落下,将门外隐约的喧嚣与光线彻底隔绝。

  门关上的瞬间,任佐荫就将任佑箐狠狠按在冰冷的门板上,再次疯狂地吻了上去,这次的吻比甲板上更加炽热,更加肆无忌惮,她的手胡乱扯着任佑箐身上那件碍事的衣服,牙齿磕碰着对方的唇舌。

「女人、女人」(2)

  即使喝醉了,身体发软,意识朦胧,她骨子里那份控制和疏离,那份对参与这种极端,失控,充满自毁意味游戏的本能排斥,依然在起作用。

  好似真正疯到发狂失去理智的人,那不可理喻的人,只能是她任佐荫——所以生气的她,恼怒的她渐渐失去了脸上的笑容,表情随之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最终凝固成一个扭曲的,带着无尽讥诮的弧度。

  “不想做?”

  她轻轻地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任佑箐没有回答,只是侧着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握着刀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哈…我差点忘了,”她摇着头,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我的好妹妹,最擅长的,不就是装吗?”

  “装深情,装脆弱,装需要我,装得好像全世界就我最特殊…” 她每说一个“装”字,语气就冷一分,“连对我的身体……在表现出来的那点‘兴趣’,原来也是能装出来的?嗯?”

  她猛地伸手,捏住任佑箐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面对自己。

  “可是,你为什么要装呢?为什么要故意喝这么多酒,把自己弄成这幅……好像很好欺负,可以任我为所欲为的鬼样子?!”

  “你太坏了,任佑箐!我的妹妹……你实在是太坏了!!你这个坏孩子!?…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故意的…”

  她松开捏着任佑箐下巴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任佑箐的脸,迫使对方只能看着自己眼中翻腾的怒意和疯狂。

  “你明明…明明就算计好了一切,对吧?倒不如说,我们俩,是你有情,我有意……一个故意喝得烂醉,给自己一个‘失控’的完美借口;另一个,‘看穿’了你那看似拙劣,实则步步操纵的把戏,然后‘心甘情愿’地…按照你写好的剧本,陪你演这场疯戏。”

  “明明是你,是你发出的邀请。用那种‘普通姐妹’的鬼话,把我带到这个有莫停云的地方。用那种‘可以杀了他’的疯话,把我搅得心神不宁。用那场该死的烟花把我拖进这个深渊!”

  “现在……”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泛红,被极致的愤怒和性欲烧灼,“你却摆出这副不情不愿,好像被我强迫,被我这个饥渴到要和亲妹妹上床发泄欲望的疯子缠上的样子?!”

  “凭什么?!!”

  吼完,她猛地松开了捧着任佑箐脸的手,转而一把抢过了任佑箐一直僵硬握在手里的那把小刀。

  任佑箐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夺刀,手上一空,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将任佑箐狠狠一甩。

  她本就因为醉意而脚步虚浮,被这毫不留情的一推,直接向后踉跄着,重重跌倒在身后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长发散乱开来,铺在雪白的床单上,她仰躺着,胸口因为喘息和惊愕而微微起伏。

  她握着刀,几步上前,直接跨坐到了仰躺在床的任佑箐身上,用身体的重量和膝盖压制住对方可能有的挣扎。

  任佐荫骑在任佑箐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抬手,将原本一丝不苟挽着的发髻彻底扯散,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沾了颈间的血迹,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微微喘息着,目光从任佑箐的脸,缓缓下移,掠过她因为跌倒而微微敞开的领口,落在她起伏的胸口。

  在任佑箐的注视下,她握紧了手中的刀。

  对准了她自己。

  锋利的刀尖,抵上了她自己胸前黑色丝绒长裙的中央,那两片柔软弧度的分界处。

  她看着身下任佑箐有些颤动的瞳孔,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带着献祭般狂热的笑容。

  你爱我的身体,珍惜我的身体胜过你自己吧?

  她手腕用力,向下——

  “嘶啦——”

  布料被利刃割裂的,清晰而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刀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缓慢地,一路向下划开。从胸口正中,经过平坦的小腹,最终停在肚脐上方几寸的位置。长裙如同成熟到极致的果实外皮,被精准地剖开,向两边微微绽裂,露出底下白皙的,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肌肤。

  她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探入被划开的衣料缝隙,摸索到两片硅胶胸贴的边缘,那两片用以塑形和防走光的胸贴,被她粗暴地扯下,随手扔在床边的地上。

「女人、女人」(3)(h前奏)

  任佑箐仰躺在洁白的床单上,长发散乱,脸上原本因酒意而生的淡淡红晕,在目睹任佐荫后,迅速加深,蔓延,几乎烧到了耳根和颈侧。酒精本就让她皮肤敏感,血液循环加速,此刻那红潮更显出一种与平日苍白冷漠截然相反的靡艳。

  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迷迷蒙蒙的,倒映着悬在上方的任佐荫。

  她只是看着,呼吸紊乱,脸颊潮红,却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更明显的,属于“情动”的回应。只像一台因为过量酒精输入而部分功能宕机,但基础观测程序仍在运行的精密仪器,沉默地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哦不,是根本不愿给出符合“预期”的互动指令。

  这种沉默的、迷蒙的注视,比任何直白的拒绝或迎合都更让任佐荫感到焦躁和…被无视的羞辱。她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撕开衣裙,袒露身体,用最直白的方式将“疯狂”和“欲望”摆在她面前,可得到的,却还是这副…仿佛事不关己的,醉眼朦胧的呆样?

  耐心终于告罄。

  她俯下身,更近地凑到任佑箐脸前,近到能数清对方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喂,”她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任佑箐滚烫的脸颊,触手一片惊人的热度,“装什么傻?你…没那么醉吧?”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任佑箐迷蒙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水雾后找出清醒的痕迹。

  “有必要这样吗?还是说,喝醉了,就连该怎么要我,都忘了?”

  她俯下身,微微偏头,将温热的,带着血腥和酒气的呼吸,轻轻喷在了任佑箐敏感的耳廓。任佐荫满意地眯起眼,然后,伸出舌尖,极慢,极轻地,舔上了那小巧的,泛着诱人粉红的耳廓边缘。

  湿漉漉的,带着惊人热度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任佑箐的脊椎。一直没什么动作的手指,也终于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舌尖沿着耳廓的形状,色情地描摹,时而用舌尖轻点,时而用唇瓣含住那薄软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吮吸啮咬,身下这具身体越来越紧绷,越来越热,颈侧的脉搏在她唇下疯狂跳动,那细嫩的皮肤迅速泛起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

  “嗯……”

  极其细微的,带着颤抖的闷哼,终于从任佑箐紧抿的唇缝间泄漏出来,她的头无意识地向后仰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眸子里终于湿润开去,水光潋滟,眼尾绯红,那层“抽离”的隔膜似乎正在被这细致而充满占有欲的挑逗,一点点侵蚀,融化。

  她的吻顺着那仰起的颈线下滑,牙齿轻轻啃咬着那跳动的脉搏,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印记。一只手依旧撑在任佑箐身侧,另一只手探入对方敞开的衣襟,抚上那层薄薄的,被体温烘得温热的布料,感受着其下起伏的柔软曲线,指尖恶意地擦过顶端硬挺敏感的凸起。

  “哈啊……”

  一直虚软抵在任佐荫腰侧的手,终于有了实质的反应——她无意识地,颤抖着,抓住了任佐荫的手臂。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喘息从她不断开合的唇间溢出,混合着浓重的酒气和她身上清冷的淡香,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自甘堕落的气息。

  任佐荫终于停下了在她颈侧和胸前的肆虐,微微抬起身,看着身下嘴唇微张着喘息。一副被情欲和酒精共同蒸煮得几乎熟透模样的任佑箐。

  ——我赢了。

  她俯身,将滚烫的唇再次凑到任佑箐汗湿的耳边,用气声,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字一句地,将灼热的气息灌入对方敏感的耳道。

  “‘普通姐妹’,可不会这样,对吧?我亲爱的…妹妹。”

  说完,她不再看任佑箐的反应,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床,有些摇晃地、从任佑箐身上爬了起来。

  站在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样——黑色丝绒长裙从胸口到小腹被整齐地划开,向两边敞着,露出大片赤裸的,泛着情动红晕的肌肤,和其下不着一物的下身。长发披散,颈间血痕蜿蜒。

  真是一朵,够靡艳的,够汁液淋漓,濒临腐烂的花。

  她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弯腰,伸手到背后,摸索到裙子的隐形拉链,“嗤啦”一声,毫不留恋地将这身已经破烂的黑色丝绒长裙,连同里面那点可怜的,早已在刚才的撕扯中不知去向的贴身衣物,一起褪下,任由它们堆在脚边,成为又一堆无用的,被遗弃的布料。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很快落在了角落一个矮柜上。那里似乎放着些备用物品。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瓶未开封的,标签华丽的洋酒。

  “真是贴心。”

  任佐荫轻笑一声,拿出那瓶酒,又熟练地拧开瓶盖,转身,重新看向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