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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2)【触手h有点重口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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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微凉的手指,悄无声息地x,隔着单薄的衣衫,贴上了她的脊背。

  那指尖并没有用力,只是极其轻柔地、漫不经心的,沿着她脊椎的凹陷,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向上划动。一种暧昧的,近乎色情挑逗的痒意,因为场合和氛围的肃杀,而变得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任佐荫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任佑箐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更紧地固定住,那人微微侧过头,温冷的呼吸拂过任佐荫的耳廓,平静地轻声叹息着。

  “姐姐…”她轻轻开口,指尖的滑动并未停止,“难道就因为害怕我…怕到连自己的挚友的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了么?”

  幽怨的委屈,却仍旧掺杂着带着点好奇的探究,好像她真的天真到不明白这个原因,那些轻飘飘的话语和背后那诡异的触感,几近让她窒息。

  任佐荫咬紧牙关,强忍着推开她的冲动。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个通往殡仪馆的路上,和这个疯子起冲突。

  见她不答,任佑箐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她收回指尖,依旧揽着任佐荫,走向那座灰白色,散发着沉重气息的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

  任佐荫的脚步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后者倒是很平静,她松开揽着任佐荫的手,率先走上前去,脚步轻缓,轻轻掀开了覆盖遗体的白布一角,露出了欧清珞的脸庞。

  长时间的河水浸泡和泥沙碎石冲刷,使得面部肿胀变形,肤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蜡黄,即使是已经在入殓师的修复过后,仍然带着一股诡异的死气。那些深浅不一的擦伤和划痕,五官模糊不清,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残留着泥沙的痕迹。脖颈和裸露出的手臂上,也布满了大片大片被浓重色块遮盖的令她难以言喻的厚重的压迫感。

  她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到那些厚重之下青紫色尸斑和被水中杂物划开的,皮肉外翻的伤口。

  死亡的气息混合着水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呕——!”

  任佐荫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瞬间涌出——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及时地,有力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任佑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依旧落在水晶棺中那具遗体上。

  她微微歪着头,看了几秒,喃喃自语。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死得,太痛苦了。”

手机

  女警审视的目光,身旁任佑箐那温和甚至让人作呕的,如同深渊凝视的眼神,让她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任佑箐放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看到任佑箐转向女警,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歉意和担忧的无奈表情。

  “警官,实在不好意思,”任佑箐的声音温和又带着一丝疲惫,“我姐姐她…可能是今天在殡仪馆受了太大的刺激,加上可能真的目睹了什么,情绪不太稳定。给您添麻烦了,我先带她到旁边休息一下,安抚安抚她。”

  解释合情合理,语气真诚。

  女警看了看脸色惨白,确实像受到严重刺激的任佐荫,又看了看举止得体,言辞恳切的任佑箐,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一些,点了点头:

  “好的,那边有休息椅,需要的话可以倒点热水。”

  “谢谢您。”

  任佑箐感激地笑了笑,半引导半强制地将僵硬的任佐荫带离了值班台,走向大厅角落那一排冰冷的金属休息椅,又转身去旁边的饮水机,用纸杯接了一杯温水。

  她走回来,将水杯递到任佐荫面前。

  后者没有接,只是用一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任佑箐也不勉强,将水杯轻轻放在一边。

  她在任佐荫身边坐下,却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空荡荡的墙壁,温柔的低声开口。

  “为什么不说呢,”她轻轻问,“刚才,不是鼓足了勇气要‘惩恶扬善’吗?”

  任佐荫咬紧下唇,依旧沉默,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任佑箐缓缓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终于对上任佐荫惊恐的视线。她的眼睛里慢慢漾起一种诡异的,受伤和委屈的情绪,掺杂着幽怨。

  都是假的。可是怎么会这么逼真?

  若不是任佐荫深知她的本性,几乎都要被骗过去。

  她微微蹙起眉头,嘴角向下撇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用一种带着淡淡鼻音的语气,轻声喃喃。

  “…你刚才是想要在别人面前…举报我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这句话说出来都让她感到心痛,又伸出手,指尖轻柔地,碰了碰任佐荫放在膝盖上,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说你会爱我。这是多久之前的承诺…?我说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可是现在你却想着要把我推开,甚至…要举报我让我承担那些罪责,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为一个已经定下结果的案子,受到所谓的惩罚么?”

  任佑箐那番颠倒黑白、幽怨至极的“控诉”,如同冰水混合着毒液,从任佐荫的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冰冷,恶心得几乎要呕吐。那看似受伤的眼神,那轻柔触碰她手背的冰冷指尖,都像最精致的刑具,凌迟着她仅存的理智。

  ……

  她再次伸出手,似是想要从一个已经崩溃的人那处得到慰藉时,任佐荫积压的愤怒、恐惧和巨大的屈辱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别碰我,”任佐荫猛地一挥手,甩开了任佑箐的手,她压低了声音,恨恨地盯着任佑箐,可是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滑落,“疯子。任佑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依旧幽怨,甚至在被甩开之后失望更甚,增添几分被遗弃的惹人怜悯的,我见垂怜的破碎与哀伤。她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因为激动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憎恨和恐惧的任佐荫。

  任佑箐突然笑了。

  在任佐荫愤怒的瞪视下,她不紧不慢地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却并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用纤细的指尖拎着冰冷的物体,漫不经心地将那只黑色的手机转了一圈。

  接着,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任佐荫脸上。

  “说起来,”她微微歪着头,“任阿姨,最近还好吗?”

偷拍【道德预警】

  “密码是你的生日哦。”

  任佑箐在她身后,轻声提示。

  她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屏幕直接停留在相册里一个最新视频的界面上,任佐荫一眼就认出了那背景——是洛野那家酒店的房间。

  是那个她被囚禁的房间。

  她猛地按下了播放键。手机屏幕亮起,角度有些刁钻,可却能刚好看见任佑箐。画面中,那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眸半眯着,正抱着她的脚轻蹭。

  镜头只拍到她的侧脸,甚至贴心的没有露出关键部位,可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视频里的人就是任佐荫。

  ……

  【你想拯救我的时候,想尽你姐姐责任的时候就脱掉衣服把你的胸乳喂到我的嘴里。像个母亲一样,企图弥补我失去的亲情。但是很可惜,你没有乳汁,我也不需要这些无用的,在你眼里,高尚到作呕的亲情。】

  视频里的声音出现的刹那,她下意识想把手机丢掉,又快速按住音量键,却发现任佑箐早就贴心的把音量调的极低。

  任佑箐这个疯子。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要发给任伊看?

  不要。不要。

  她会知道自己当年被送出国根本就不是因为成绩不理想而出来镀金,而是因为跟自己的亲生妹妹玩乱伦的性爱游戏被发现了,要隔离这种恐怖的背德病毒,对吧?

  她的栽培,她悉心给予她的一切。

  那双温柔的面庞会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

  任佑箐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看着眼神空洞的任佐荫,只是温柔的凑近任佐荫的耳边。

  “去吧。做任何你想做的。”

  手机屏幕上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任佐荫的视网膜上,也彻底焚毁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试图抗争的火苗。

  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

  任佑箐憎恶那些强制的手段,她的后手,就是用这种软性的方法一步一步断绝她的路,让任佐荫先是像一只莽撞的野狼一样盲目的奔向所谓的通路,却在终点给出她无法承担的附加条件。

  不对。她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巨大的愤恨与别样的猜想。

  任佑箐是真正的疯子,她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人类眼中的利益对她来说不过是能达到让她扭曲的内心愉悦的一条必有的道路。

  小的时候她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用作弊这种自毁的手段来夺回她眼中属于她原有的位置。

  现在也是——

  任佑箐压根就没有用那些所谓“需要承担的风险”来威胁恐吓,来笃定任佐荫一定不会选,甚至或许在她病态的心理,她更希望任佐荫当个偏激的人。

  任佑箐想让那个录下自己淫靡姿态的视频被发给任伊,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杀了欧清珞,她就是想看见她崩溃,绝望,恐惧的模样。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偷拍【道德预警】

  “密码是你的生日哦。”

  任佑箐在她身后,轻声提示。

  她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屏幕直接停留在相册里一个最新视频的界面上,任佐荫一眼就认出了那背景——是洛野那家酒店的房间。

  是那个她被囚禁的房间。

  她猛地按下了播放键。手机屏幕亮起,角度有些刁钻,可却能刚好看见任佑箐。画面中,那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眸半眯着,正抱着她的脚轻蹭。

  镜头只拍到她的侧脸,甚至贴心的没有露出关键部位,可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视频里的人就是任佐荫。

  ……

  【你想拯救我的时候,想尽你姐姐责任的时候就脱掉衣服把你的胸乳喂到我的嘴里。像个母亲一样,企图弥补我失去的亲情。但是很可惜,你没有乳汁,我也不需要这些无用的,在你眼里,高尚到作呕的亲情。】

  视频里的声音出现的刹那,她下意识想把手机丢掉,又快速按住音量键,却发现任佑箐早就贴心的把音量调的极低。

  任佑箐这个疯子。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要发给任伊看?

  不要。不要。

  她会知道自己当年被送出国根本就不是因为成绩不理想而出来镀金,而是因为跟自己的亲生妹妹玩乱伦的性爱游戏被发现了,要隔离这种恐怖的背德病毒,对吧?

  她的栽培,她悉心给予她的一切。

  那双温柔的面庞会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

  任佑箐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看着眼神空洞的任佐荫,只是温柔的凑近任佐荫的耳边。

  “去吧。做任何你想做的。”

  手机屏幕上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任佐荫的视网膜上,也彻底焚毁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试图抗争的火苗。

  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

  任佑箐憎恶那些强制的手段,她的后手,就是用这种软性的方法一步一步断绝她的路,让任佐荫先是像一只莽撞的野狼一样盲目的奔向所谓的通路,却在终点给出她无法承担的附加条件。

  不对。她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巨大的愤恨与别样的猜想。

  任佑箐是真正的疯子,她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人类眼中的利益对她来说不过是能达到让她扭曲的内心愉悦的一条必有的道路。

  小的时候她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用作弊这种自毁的手段来夺回她眼中属于她原有的位置。

  现在也是——

  任佑箐压根就没有用那些所谓“需要承担的风险”来威胁恐吓,来笃定任佐荫一定不会选,甚至或许在她病态的心理,她更希望任佐荫当个偏激的人。

  任佑箐想让那个录下自己淫靡姿态的视频被发给任伊,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杀了欧清珞,她就是想看见她崩溃,绝望,恐惧的模样。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空无一物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像以前那样,捧住任佐荫的脸,为她擦去眼泪。

  我恨你。

  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姐妹,所以你偷拍我的私密视频。伤害我一次一次,把我从国外大费周章的演戏骗回来,就是为了看我哭,看我闹,看我绝望崩溃。

  就凭我以前对你做过那些远不严重至此的可以称作“霸凌”的行径吗?

  任佐荫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揪住了任佑箐外套的领子,拽得任佑箐向前一个趔趄。后者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去。可在几乎要撞入任佐荫怀里的瞬间,她又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可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鼻尖相抵。

  她清晰地看到她因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和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琥珀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讶异和兴奋。

  任佑箐并没有挣扎,顺势微微仰起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更清晰地暴露在任佐荫面前,用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勾起自己的领子,将下翻去,连带着暴露出白皙清晰的锁骨。

  她任由任佐荫揪着自己的衣领,呼吸因为刚才的趔趄而略微急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任佐荫脸上。

  任佐荫咬着牙,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朝着任佑箐那张精致却可恨的脸狠狠砸去。

  ……

  拳头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任佑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平静的,鼓励的,温柔的,包容的眸子,看着她脸颊上那个清晰的,自己刚刚留下的掌印。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任佑箐动了。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防备,只是微微向前倾身,在任佐荫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唇瓣上,极其轻柔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倾身,动作轻柔。在那不足一寸的距离间,微微侧头,将冰凉的,柔软的唇瓣,精准地,覆上了任佐荫因剧烈喘息和哭泣而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唇。

  凭什么。

  凭什么。

  压抑、愤怒、屈辱、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任佐荫发现自己那些眼角盈余打转的泪竟是全全从一侧滑落,模糊的,氤氲的眸子再一次获得片刻清醒。

  她伸出双手,狠狠揪住任佑箐西装的前襟,用尽全身的力气,粗暴地将她反身重重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任佑箐的后背撞上墙壁,她闷哼一声,却并没有挣扎,反而仰起头,将自己更完整地呈现在任佐荫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斥着被征服般的喜悦。

  她一边崩溃地哭着,眼泪不断滚落,混合着两人唇齿间暧昧的水渍,一边狠狠地,带着惩罚和宣泄的意味,重新啃上任佑箐的唇。她毫无章法地用牙齿磕碰着任佑箐的唇瓣,舌尖粗暴地闯入,带着咸涩的泪水。

  带着一个死去的任佐荫最后的负隅顽抗。

  手也没有闲着,一只手指尖用力到发白,死死按着任佑箐单薄的肩膀,将她钉在墙上。另一只手则疯狂地,颤抖地撕扯着任佑箐内里衬衫的扣子。昂贵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扣子崩落,露出里面更多雪白的肌肤。

  她张口狠狠咬了上去。

  “嗯……”

  任佑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可是她却没有推开,反而更紧地贴向任佐荫,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和锁骨更清晰地暴露给她,仿佛在邀请更深的凌虐。

  来迁怒吧。

  你恨我。

  我爱你。

标本

  回程的飞机上,气氛凝固如冰。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却仿佛有无形的壁垒将两人隔开,任佐荫始终侧头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神空洞。

  她,空无一物。

  只要想起这个顿悟的,不对——不如说是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可笑,也可悲。

  任佑箐也没有强行搭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动作轻柔地将空乘送来的毛毯盖在任佐荫膝上,在她偶尔因干咳而轻微蹙眉时,默默将插好吸管的温水递到她手边。她细致地帮她调整座椅靠背,收好她碰都不碰的餐食。

  任佑箐是一位最有耐心的看守,看守着她最珍贵的,情绪不稳的藏品。

  ……

  飞机降落在临川机场,独属于南方的熟悉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任佑箐自然地接过所有的行李,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虚扶着任佐荫的肘部,引导她穿过人流,坐上早已等候的专车。

  车子驶入市区,最终停在那栋熟悉的,气派却冰冷的宅邸前——

  一个曾经或许有过温情,如今却只剩回忆枷锁的地方。

  任佑箐打开门,侧身让任佐荫先进去。屋内一尘不染,一切都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模样,任佐荫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只是很茫然地环顾着这个空旷,华丽,却没有温度的空间。

  五年过去,她第一次打量这里。

  所有的家具都那么的冰冷,它们拥有很高的设计感或者是艺术价值,可是,可是,当她费尽心思回想她曾经在其上产生关联的任何回忆,不过都是冰冷,疼痛,暴虐的。

  她,空无一物。

  任佐荫曾经送过一个要好的女同学回家,临门送到要走的时候,在那样不算宽敞的老式居民楼里,她闻到炖排骨的时候蒸汽顶开那个小塞子发出的响声,闻到各家各户的饭香,听到在那样一个人潮汹涌的临川市里她从未感受过的喧闹家常。

  她看到玄关处贴的兔子贴纸,从低到高。

  上面写着。

  2005。2006……

  2017。后面跟着162.1。

  她知道这是什么,目光长久的注视,门内好友的母亲也看见了她,问她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

  任佐荫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她听到好友打趣般跟门内的男人女人说,她说——今年还没有量,她应是要更长高一些。

  有人在笑。

  有人在晓。

  ……

  她看着任佑箐弯腰,熟练地将两人的行李归置好,动作从容不迫,最后一件行李放好,任佑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任佐荫。

  她很平静,带着探询,仿佛在等待任佐荫下一步的指示,等待她新一轮的爆发。

  寂静在偌大的客厅里蔓延,任佐荫一遍又一遍扫视这一个诺大的别墅,从那些华贵的地毯再到角落那些仍旧没有拆掉的监视器,最后,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茫然的盯着自己的手。

  良久,任佐荫终于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聚焦在任佑箐脸上,没有哭,也没有闹,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灰败。

  她张了张嘴。

【卷五】性

  ……

  临川大剧院的音乐厅内,最后的音符如一滴清露,从琴键滚落,在绝对的寂静中摔得粉碎。

  余音缭绕,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

  任佐荫缓缓从琴凳上起身,面向观众席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她却只觉得那声音遥远而模糊。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冰冷触感与激烈震颤,可心,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荒芜。

  连续数日的失眠,惊惧,几乎榨干了她的生命力,苍白的脸色即使用妆容修饰,也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空洞与涣散。

  巴赫的恰空舞曲。

  结构精密,内敛,孤独。

  演奏时,那些无法言说的绝望,依旧不受控制地从指尖逸散出来,为理性的乐章蒙上了一层悲怆的底色。

  ……

  她快步走回后台,将喧嚣与赞誉关在门外。化妆间里空气凝滞,任佐荫瘫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个眼神黯淡的,陌生的女人。出国远走的念头再次浮现——可任佑箐那张带笑的脸。

  她无法想象她会有什么手段把她留下。

  “叩。叩。”

  轻柔而节制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沉沦的思绪,任佐荫深吸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气质斐然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素色亚麻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针织开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柔顺银灰色长直发,并未束起,而是披在肩后,衬得她纯粹的东方黑色眼眸沉静又温润。

  那女人五官清秀舒展,没有任何锐利的线条,年龄约莫叁十出头,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舒服的宁静与祥和。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任小姐,”女人轻轻点了点头,上前一小步,“您的《恰空》…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版本之一。”

  “以前我一直觉得钢琴演奏不出恰空的味道,现在听了您的版本,我才觉肤浅。”

  任佐荫微微一怔。

  来访者与她预想中的任何粉丝或工作人员都不同,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谢谢。”任佐荫轻声回应,“您是…?”

  女人在距离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递上一张素雅的名片。

  “戴铖溟。”她微笑道,笑容清浅,“目前在临川大学任教,研究心理学。刚才在台下,完全被您的音乐带走了。尤其是中段那几个变奏的处理,那种在严谨结构中挣扎求索、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张力…非常震撼。”

  “您在国外的时候我就经常在网上关注您的表演和动向。现在您回国了,我也终于能和您见上一面。”

  她的赞美并非泛泛而谈,而是精准地点出了演奏中最耗费心力的部分,极高的音乐鉴赏力,让她的话听起来格外真诚。

  任佐荫接过名片,“心理学教授”这个身份让她心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讨厌。

  能够看穿别人的人。

  但戴铖溟的目光太过坦然温和,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善意的理解,让她升不起反感。

  “戴教授过奖了。”

戴铖溟

  戴铖溟闻言,也不尴尬,反而笑意更深了些,纯黑色的眸子打量着两人。

  “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任佑箐出色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赏,“或许是在某个学术活动或者沙龙上?毕竟,像您这样气质出众的小姐,如果见过,很难忘记。哦不。我想起来了……您就是时常出现在临川大学风云人物榜上的那位任佑箐小姐?”

  话语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恭维和猜测,却精准地点出了任佑箐的身份。

  任佑箐的眉蹙了一下。

  她看着戴铖溟,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冰冷的了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种惯有的漠然语气回道:

  “可能吧。临川不大,偶有照面也正常。”

  她不再理会戴铖溟,而是转向任佐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拉任佐荫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引着任佐荫的手,让她主动环上了自己的腰侧。

  任佑箐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累了吧?我们该回去了。”

  听她的。

  听她的。

  你想有第二个苏槿烟吗?

  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但任佑箐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小。在戴铖溟的目光注视下,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默认了这个姿态,将脸微微偏开,避开了与任何一方对视。

  任佑箐这才重新抬眸,看向戴铖溟,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客气,却带着送客的意味。

  “戴教授是吗?谢谢您来欣赏演出。我们还有事,先失陪了。”

  后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得体,只是微微颔首:“当然,不打扰二位了。任小姐,再次感谢您的演奏,期待下次有机会交流。再见。”

  ……

  夜深人静,临川市某高端公寓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照不亮室内刻意调暗的光线。戴铖溟赤足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丝滑的布料贴合着她纤细柔软的身体曲线。

  她刚刚沐浴过,那头标志性的银灰色长直发半干,带着湿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落,半掩住她左侧眉毛上那道清晰的断痕,在朦胧的光线下,那道断眉若隐若现。

  因为头发披散,遮住了眉毛,所以任佐荫没有发现这个人温和脸蛋上反差的断眉。

  睡裙的细带滑下一边肩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其下方那片肌肤——那枝曼珠沙华。线条精细的纹身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妖异。

  戴铖溟走到小吧台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不加冰。又端着酒杯,姿态闲适地窝进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优雅地交迭起双腿,纤巧的脚踝和涂着暗红色蔻丹的脚趾在阴影中微微晃动。她将赤着的双脚随意地搁在面前的矮几上,脚踝处那个拉丁字母纹身清晰可见。

  “Cogito, ergo sum.”

  戴铖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戴铖溟开口,声音依旧是她惯有的平和,清晰,“临川大剧院的钢琴家,任佐荫。对,最近有独奏会的那位。她的资料更详细的,你还没整理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问了句什么。

  戴铖溟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浅笑起来,她抿了一小口酒,任由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才不紧不慢地回应。

  “更详细一些。行程,社交圈,常去的地方…特别是,她和她妹妹,对,是叫任佑箐吧。具体的往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酒香,又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她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理性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邶巷,背向(1)

  “口罩要么?”

  任佐荫在她刚刚的动作里看到几丝少见的不耐,面前的女人轻轻蹙着眉,咬着牙,白皙的手背上因为动作而青筋暴起几根,可又在视线转回她的瞬间变得温和,从口袋里掏出包装完好的口罩,递给她。

  她站在废墟前,夜风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任佐荫迟疑着下了车,夜晚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似乎落在废墟的某个深处。

  “你还记得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没有任何铺垫。

  任佐荫愣住了,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破碎的砖瓦,扭曲的钢筋,这里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她不明白任佑箐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更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记得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不,不,你告诉我,先告诉我这是哪里,”任佐荫急忙掏出手机,先看信号,再是电量,又有些防备的往后退了几步,“任佑箐,你是不是,又要找新的方式来羞辱我?”

  困惑。焦躁。

  她点开地图——

  这里,是“邶巷”。一个已经被彻底推平,正在等待重生的地方。

  任佑箐缓缓侧过身。惨白的探照灯光从她侧后方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任佐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怀念,嘲讽,极其隐晦的痛楚。

  她还是没有回答任佐荫的问题,只是向前走了几步,鞋子踩在碎砾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后停在一块巨大的,似乎是某个建筑地基的混凝土块前,伸出白皙细长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般地,划过那粗糙冰冷,布满苔藓和水渍的表面。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任佐荫。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任佐荫的心脏。

  “我不记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任佑箐,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声音开始发抖,是因为未知的恐惧?

  任佑箐向前迈了一步,她抬起手,停在唇前,做了一个精准的,示意“噤声”的手势。

  “仔细看看,那排低矮的窗户,窗框是铁的,上面是不是,还有弯曲的栏杆影子。即使碎了,形状,你也该记得。”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只有一堆破碎的砖石,没有窗户。可就在她望去的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的窒息感突然掐住了她的喉咙,仿佛“看见”了锈蚀的铁栏阴影,在眼前晃动。

  “不,没有栏杆。你胡说…..”

  她反驳,脸色开始变得惨白。

  任佑箐无视她的否认,又逼近一步,望向另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那里呢?是不是曾经有张长椅?固定在地上的,冰凉的铁架子。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让人坐在上面,晒太阳。”

  她的语气平淡,却刻意加重了“他们”和“让人”这些词。

  “晒太阳”三个字,忽得让她眼前猛地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任佐荫踉跄了一下,正想扶身边的石头,却被一个任佑箐手急眼快的搀住。

  “没有,没有长椅。什么都没有…”

复活(1)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头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她浑身都在发抖,指尖残留着掐住任佑箐脖颈时那脆弱肌肤的触感,眼泪烧灼着滑过眼角。

  在极致的崩溃与混乱之后,冰冷的清醒,却如同沉入深潭后触底的反弹,猛地攫住了她。

  她的眼睛突然失了焦,一瞬。

  任佐荫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落在几步之遥的任佑箐身上。那女人正微微侧着头,轻轻咳嗽,指尖抚过自己脖颈上那片已经开始显现的,清晰泛紫的指痕。指痕在她冷白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发丝因刚才的纠缠而略显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呼吸微促。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子,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破碎,脆弱的,却又因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眸子而显得极度矛盾色情。

  这副模样,本该激起人的怜惜或愧疚,可是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

  她慢慢地,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又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皮肤被擦得发红。因哭泣而红肿,一样的琥珀色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怒意。

  恐惧和崩溃被极致的讽刺与厌恶所取代。

  任佐荫看着任佑箐,唇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呵……”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冷笑,打破了废墟上死寂的空气。任佑箐抚着脖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她,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等待,仿佛在欣赏她接下来的表演。

  “玩够了吗?任佑箐。”任佐荫开口,声音发哑,却不再颤抖,冰冷的,掷地有声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又找到了新的,折磨我的方式,对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一段,我‘应该’记得的、悲惨的过去?”任佐荫歪了歪头,眼神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用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吊着我?看着我崩溃,看着我发疯,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预设的剧情里挣扎?好玩,么?”

  她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任佑箐身上那混合了尘土和独特冷香的气息。

  “看着我亲手掐住你的脖子,”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死死盯住任佑箐颈间那圈刺目的瘀痕,没有愧疚,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厌烦,“而你,就享受着这个,对吧?享受…这种被我伤害的错觉?享受这种…操控我情绪的,至高无上的快感?”

  任佑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你真让我恶心,任佑箐。”

  任佐荫的声音压得更低。

  “不择手段,没有底线。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为了让我痛苦,你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连这种…拙劣的,漏洞百出的戏码,都演得这么投入。”

  她最后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抽干了最后一丝温度,于是不再看任佑箐的眼睛,而是将目光锁定在那片瘀痕上,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将其烙印在灵魂深处。

  ……

  再用力一点。

  再用力一点。

  再用力一点。

  掐死她。

  ……

  任佐荫猛地伸出手,粗暴地一把攥住了任佑箐的手腕。

  有点痛。

  任佑箐微微蹙了下眉,但她没有挣脱,任佐荫拽着她,转身就朝停车的方向走去,她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只是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愉悦地,任由她拖着走。

复活(2)

  这家酒吧隐藏在临川最繁华地段的一条深巷尽头,以昂贵的私密性闻名。

  …但愿任佑箐别再窥视自己。

  任佐荫将车钥匙丢给泊车小弟,径直走向最幽暗的角落卡座。

  需要酒精,需要喧嚣,需要一切能淹没那令人作呕的记忆和窒息感的东西。

  烈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灼烧着喉咙,醇厚与苦涩交织,短暂地麻痹了神经。她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松开了束缚的长发,几缕发丝垂落在酡红的脸颊旁。

  那双总是带着戒备或脆弱的眼眸,此刻因酒意而氤氲着迷离的水光,锐利的眼角微微泛红,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显出一种颓唐的,破碎的美感。

  略微有些紧身的衬衫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因为燥热而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弧度。

  被暴风雨摧折后,浸透了酒浆的黑色玫瑰,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英气,慵懒与致命吸引力的颓废性感。

  舞池中央,变幻的镭射光切割着弥漫的烟霭和躁动的空气,狂乱的节奏敲打着耳膜,扭曲的人影晃动。

  就在这光影混沌的漩涡中心,任佐荫迷蒙的视线,被一道身影攫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正在跳舞。

  ——银灰色的长直发在频闪的灯光下流淌着月华般冷冽的光泽,随着身体的摆动,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丝丝缕缕拂过脸颊。穿着丝质的黑色吊带,布料柔软地贴合着身体曲线,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背脊和精致的肩胛骨。

  镭射光偶尔扫过她的脸,照亮了那狭长而上挑的凤眼,眼波流转间,沉静的黑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左侧眉峰处那道清晰的断痕,在迷离的光线下时隐时现,为她原本清冷知性的面容,平添了一抹叛逆不羁的,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是戴铖溟。

  任佐荫醉眼朦胧地看着,酒精让思维变得迟缓,却又让感官异常敏锐。她看着那个在舞池中央,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极其细微的,混杂着讽刺与自厌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后者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道专注的视线。

  戴铖溟缓缓停下了动作,目光穿透晃动的光影和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角落卡座里的任佐荫。

  四目相对。

  戴铖溟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了然的弧度。她拨开人群,不紧不慢地朝任佐荫走来,步履从容。

  她在任佐荫对面坐下,看着任佐荫,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眸,微敞的领口,以及手边空了大半的酒杯。

  “任小姐,”戴铖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放松的平缓的调子,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清晰地传入任佐荫耳中,“真巧。”

  任佐荫靠在沙发背上,抬起醉意朦胧的眼,斜睨着戴铖溟,酒精让她卸下了部分防备,却也释放了潜藏的尖刺。她嗤笑一声,拖长了语调,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般的讽意。

  “戴、教、授……”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这种地方……嗯?您这种身份,出现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戴铖溟轻轻挑了挑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那道断痕在迷离的灯光下愈发醒目,她没有因任佐荫话中的刺而显出丝毫窘迫,反而微微向前倾身,手肘随意地搭在吧台上,这个姿势让她锁骨下方那片彼岸花纹身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

  “身份?”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在这里,我只是个想喝一杯的普通人。就像任小姐你…此刻也只是个需要放松的客人,不是么?”

  戴铖溟目光平静地扫过任佐荫手边空了的酒杯,又缓缓上移,对上她迷蒙中带着戒备的眼睛。

  任佐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灌了一口酒,她别开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刚刚说的话,有点冒昧。”

  “嗯哼?”

复活(3)

  “除非你是个坏女人。”

  恋爱只会让她心力憔悴。

  “坏女人”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任佑箐的脸——那张美丽、疯狂、掌控一切、将她拖入深渊的脸。

  是了,坏女人。

  还有谁比任佑箐更配得上这个词?极致扭曲令人窒息,却又表面冠冕堂皇不自知般,无法挣脱的“坏”,早已刻进她的骨髓,爱与恨将她束缚禁锢的喘不过气。

  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扭曲的报复欲猛地窜上心头。既然任佑箐能用那种方式“拥有”她,摧毁她,那她为什么不能,也找一个“坏女人”?找一个或许同样危险,同样别有用心,但至少是新鲜面孔的“坏女人”?

  和一样坏的烂人纠缠,就不必背负对好人的愧疚,不必担心对方被任佑箐碾碎——就像曾经的苏槿烟和欧清珞。

  堕落得理直气壮,毁灭得心甘情愿。

  这是对任佑箐那种变态占有欲最恶毒,最同归于尽般的报复,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痛苦,浑身微微发抖。

  戴铖溟将她瞬间的失神,眼中闪过的痛楚尽收眼底。

  “坏女人,”她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戴铖溟极轻地笑了一声,“如果‘刻意接近’、‘心怀不轨’、‘想得到你’,这些就算坏的话,”她微微偏头,断眉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我大概是了。”

  坦荡的。

  反而让任佐荫准备好的。更刻薄的话堵在了胸口。她看着戴铖溟,看着对方那双平静的眸子。

  “您还真信一见钟情。不知为人,也不知性情。难道是光看脸?那我算不上能一眼万年的类型。”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

  尖锐到几乎令她心脏骤停的痛楚,猛地刺穿了脑海——

  不是任佑箐惯常的强势,掌控,或那种令人窒息的疯狂,在回忆里她只是渴求着,仰起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破碎的,近乎乞求的颤音。

  “姐姐,你多爱我一点。”

  一种赤裸的,对温暖和回应的卑微索求。

  就算她是在演的。

  可是一个姐姐怎能用如此漠不关心的心将自己置之度外,哪怕她是故意的她是一个深渊引诱你去沉沦。

  就算她是在演的。

  恨她的控制恨她的疯狂恨她带来的一切痛苦和恐惧她活该她是恶魔。

  你可以去找别人,去堕落,去报复她吧。

  让她也尝尝被背叛被忽视的滋味吧。

  对于她的要挟漠不关心即使有朝一日她伤害了身边的人,只要你毫不在意,纵使是任佑箐又能怎样呢?

  ……

  【她的筹码,她的对手,都是你。】

  ……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将近八点,玄关传来密码锁的细微声响,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短暂地切入,勾勒出一个高挑疲惫的身影——任佐荫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室外清晨的微凉水汽,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属于她的淡雅香水味。任佐荫反手关上门,将晨光也关在身后。屋内熟悉的黑暗包裹上来,但今日的黑暗似乎格外浓稠,她只能摸索着按下门口的开关。

  “啪。”

  顶灯骤亮,冷白的光线瞬间充满宽敞的客厅,有些刺眼。任佐荫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适应光线后,蓦地定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任佑箐就坐在那里。

  她就那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的正中央,背脊挺直,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穿着一套质料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以及脖颈上那圈青紫的,在冷光下触目惊心的指痕。

  她似乎一直就坐在那里。

  她一直在等你。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的眼眸准确无误地看向门口的任佐荫。那浅蜜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平静。

  她笑了。

  那些微妙的弧度嵌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嵌在那圈骇人的瘀痕上方,嵌在这种死寂的,仿佛凝固了一整夜的氛围里,只让人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任佑箐……就这样坐了一夜?在等她?

  震惊只是刹那。

  下一秒,任佐荫的视线难以控制地,有些仓皇地扫过自己身上——一件不属于她的黑色针织开衫,柔软的羊绒质地,剪裁简约却透着不经意的矜贵。

  这是戴铖溟的衣服。昨晚,或者说今晨离开时,她在戴铖溟的“劝服”下故意穿上的。带着一丝幼稚的挑衅,一丝混杂着愧疚和逆反的复杂心绪,她想,或许能气到任佑箐。

  此刻,在任佑箐平静的注视下,这件衣服突然变得滚烫而沉重,像一层昭然若揭的,拙劣的背叛披在身上。

  她心头那点因夜不归宿和刻意挑衅而生出的,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的忌惮。

  任佐荫太了解任佑箐了,越是这样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可怖。

  像过去的,每一次。

  她似乎没有立刻注意到那件衣服,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任佑箐看着任佐荫脸上闪过的震惊与不自在。

  她双手撑住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动作明显能看出迟缓与吃力,起身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又稳住,开始朝着任佐荫的方向走去。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步态甚至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虚浮和趔趄。那件柔软的家居服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勾勒出她过于清瘦的轮廓。她微微仰着下巴,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任佐荫脸上。

  就在她走到客厅与玄关交接处,距离任佐荫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左脚似乎被地毯边缘极轻微地绊了一下,也或许根本就不是绊到,只是身体终于到了强弩之末,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失去了平衡,朝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摔去。

  “任佑箐!”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最本能的反应冲散。她冲过去的,在那具单薄的身体触地之前,猛地伸手,将人紧紧捞进了自己怀里。

  预想中的冰冷没有到来,闯入怀抱的躯体滚烫得惊人。隔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带着别人气息的针织衫,任佐荫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灼人的热度。

  她心里一揪,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任佐荫的声音乱了阵脚,“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

  她靠在她怀里,高烧让她的身体有些绵软,任佑箐似乎短暂地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个怀抱一秒,仅仅一秒。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贴着任佐荫的脖颈,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因为高烧,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平缓的韵律,字句清晰,甚至比平时更温柔:

心软

  任佐荫走到床边,将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任佑箐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依旧烫得惊人。

  “佑箐,”她低声叫她的名字,不是“任佑箐”,而是更简单,也似乎更亲密的称呼,这让她自己心头一阵烦躁,可却又生出那些叫她厌恶的柔软将她说服,“量一下体温。”

  任佑箐没有动,仿佛真的睡熟了。

  任佐荫抿了抿唇,掀开被子一角,动作有些笨拙地将体温计轻轻塞进她腋下,冰凉的触感让任佑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微微蹙了蹙眉。

  等待读数的时间里,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任佐荫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任佑箐脸上。即使是病中,即使苍白憔悴,那张脸的轮廓依旧美丽得惊心动魄,只是此刻褪去了平日的冷艳锋锐,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脖颈上的指痕是她给她打上的烙印。

  …好古怪的想法。

  “你…”任佐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晚,等了我多久?吃饭了吗?”

  没有回答。

  任佑箐在装睡吧。

  是了,她的眼睫轻颤,她的唇要微抿,可她就是不回答你,以此勾起你的怜爱之心。

  让你自己去揣测,直到你自己满意。

  无名的火气夹杂着说不清的酸楚猛地窜上来,任佑箐永远用沉默,用这种看似被动承受的姿态,来掌控一切,来让她愧疚。

  她的目光落在任佑箐另一只手腕上,那只智能手表屏幕暗着,沉默地记录着主人身体的秘密。她没有思考,伸出手,抓住了任佑箐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眼前,另一只手按亮了手表屏幕。

  睡眠记录界面。

  昨晚的睡眠时长:

  0小时0分钟。

  上一周的平均睡眠时间赫然在目:

  2小时36分。

  烫得她心脏骤然紧缩,随即爆开一团炽烈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愤怒,

  “任佑箐。”

  她几乎是低声骂了出来,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那人不适地动了动。她盯着床上那张平静的脸,眼睛因愤怒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而发红。

  “你疯了是不是?你真的不要命了是不是?”她压着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这样…这样不惜代价?!要去作践自己的身体到这种地步…?”

  ……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

  任佑箐对她的执着,那种扭曲到极致的,混杂着毁灭与占有的“爱”,到底源于什么?又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完?难道非要耗干她,也耗干她自己,同归于尽才甘心吗?

  “我求求你,我恳求你,任佑箐,你不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行么…?”

  ……

  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任佐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出体温计。39.8℃。高烧。

  她感觉自己要哭了。

撒旦之女

  她没有开那辆常开的轿跑,而是从车库深处开出了另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坐进驾驶室前,她拿出手机,给特助发了条简洁的信息:

  【把我常开的那辆车,里外彻底清洗,消毒。明天中午前完成。】

  车子无声地滑入深夜的街道,朝着城市边缘某个废弃工业区驶去。最终停在一栋看似荒废,实则戒备森严的仓库前。

  暗处有人影晃动,无声地打开沉重的侧门。

  任佑箐下车,大衣下摆划过冰冷的空气。她裹紧大衣,抵御着夜风和体内未退的热意混合的不适走进仓库。

  穿过堆满废弃机械的外间,一道隐蔽的合金门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地下监控室。

  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后,是另一个更加阴森的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厚重的金属审讯椅。

  椅子上,绑着一个男人。

  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凌乱,脸上布满风霜和新鲜的瘀伤,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暗沉的血迹和污渍。他低垂着头,似乎昏迷着,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在玻璃墙前站定,监控室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任佑箐透过玻璃,冰冷地凝视着那个男人。

  很好。好极了。

  几乎凝为实质的暴戾与蔑视,在她苍白的脸上,平静的眸底静静燃烧,几近要化为实体将那个屏幕中的男人碾碎轧成肉泥。

  看了足足一分钟,她蹙了蹙眉,微微偏头,对垂手立在阴影中的一名手下开口。

  “把他弄干净。这味道,隔着屏幕都令人作呕。”

  手下领命,迅速进入隔壁房间。很快,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男人虚弱的呛咳与呻吟。

  任佑箐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到监控室角落的小沙发边,缓缓坐下,闭目养神。她拢了拢衣襟,指尖有些冰凉。

  病体未愈,强撑精神来到此地,消耗远比看上去更大。

  阿荫,他们都会得到应该有的报应的。

  大约半小时后,手下回来复命:

  “小姐,处理好了。”

  她睁开眼,疲色一扫而空,站起身,抚平大衣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向那扇连接囚室的门。

  门开了。

  囚室里的灯光是惨白的,比监控室更亮,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男人已经被重新架了回来,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囚服,脸上的血污被擦去,露出沧桑而惊恐的面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还在滴水,他被粗暴地按回审讯椅上,金属扣锁咔哒作响。

  房间中央,已经有人为任佑箐放好了一把简约的黑色高背椅,位置正好与受审者相对。

  任佑箐步履平稳地走过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因虚弱而比平时略显虚浮,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双腿优雅地交迭,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她抬眸,看向被禁锢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也正惊恐万状地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茫然的辨认。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囚室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她浅笑着开口:

殴打【血腥暴力微警告】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许久。

  笑容不变,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深。

  ……

  【我不能忘记我们待过的地狱。】

  【那是我们在时空中重迭的第一次相遇。】

  …..

  “您真是老了。”

  她幽幽地叹息,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遗憾,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猛地由轻柔的拂拭,变为凶狠的抓握,五指狠狠揪住男人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脑袋被迫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后仰。

  任佑箐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暴戾,她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身体的重量揪着男人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朝面前那张铁质桌子撞去。

  “砰!!”

  第一下,沉闷而响亮。

  茶水飞溅,茶水滚烫,褐色的茶水在桌面蔓延,茶叶全部溅洒了出来。

  “砰!砰!!”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她没有说话,没有咒骂,只是沉默地,专注地,机械地,反复地执行着这个暴力的动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高烧带来的虚弱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愤怒暂时压制。

  男人的惨叫和求饶被剧烈的撞击打断,变成破碎的呜咽,额角破裂,鲜血混合着茶水,顺着肮脏的桌面流淌,滴落在地。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直到男人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任佑箐才猛地松开了手。

  男人像一滩烂泥般滑下去,又被金属椅束缚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椅子上,鲜血糊了满脸,意识模糊。

  任佑箐微微喘息着,站直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乳胶手套上沾染的些许血迹,蹙了蹙眉。然后她伸出左手,从大衣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先是仔细地擦了擦右手手套上沾染的污渍,接着,竟然俯下身,用那块洁白的手帕,极其轻柔,甚至堪称体贴地,去擦拭男人脸上和额头的血迹。

  男人在她指尖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依旧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擦了几下,手帕被血染红。

  任佑箐随手将它扔在脚下,接着,她转身,在一边用消毒液喷上手心,揉搓均匀后重新走回那把黑色的高背椅,姿态从容地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暴力只是别人的幻觉。

  她再次交迭起双腿,双手重新交迭放在膝上,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搭在左手手背。除了略微急促的呼吸,她看起来和刚进来时并无二致,甚至更冷静了。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满脸是血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清晰,只是多了一丝冰冷。

  “这是一点小小的,让您清醒的必要措施,”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为刚才的“失礼”致歉,虽然语气里毫无歉意,“无聊的叙旧,可以结束了。”

  她顿了顿。

  “现在,让我们来聊点正事吧。”

倦鸟

  “那我们就换个方式。您以前施加在病人身上的那些疗法,那些手段,您自己,就一样一样,好好品尝吧。嗯…本来我体谅您年事已高,觉得一轮就够了,现在…嘶。两轮?或者,看您的表现,三轮、四轮,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治疗总要看到‘效果’,不是吗?李院长,您说呢?在您……终于愿意开口,或者,再也开不了口之前。”

  她刻意咬重了治疗两个字。

  说完,她不再看李颂瞬间惨白如死灰,充满极致恐惧的脸,转身对阴影中的手下淡淡吩咐。

  “准备一下。从‘电休克疗法’开始吧。记得,剂量和频率,要参照邶巷…哦不,要参照李院长当年最推崇的那个标准。让他好好回味一下。”

  她优雅地摘下右手染了血污的乳胶手套,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又拢了拢黑色的大衣,不再理会身后李颂发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与咒骂。

  “我……我想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全都!我全都想起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你是!你是——许!!!南!!!肖!!!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我早就!我早就跟任城说过的!!!我跟他说过哈哈哈!不能把你给留下的!哈哈哈哈哈,我的报应,我的报应已经来了!!!他的,他的也不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要弑父!的疯子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你们别碰我!!!”

  她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囚室。

  监控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里面即将上演的,迟来的“报应”。任佑箐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高烧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让她微微晃了晃。

  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吧。

  ……

  回来的时候城市还在最深沉的睡梦中。

  滑入别墅的车库,引擎熄灭后,寂静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地下室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血腥。

  任佑箐高烧并未完全退去,寒意正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皮肤表面的滚烫形成一种折磨人的温差,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短暂地放任自己沉入这病弱的眩晕里几秒。

  片刻后,她睁开眼,推开车门。

  冷冽的夜风灌入,让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又动作很轻地关上车库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上楼。

  她推门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任佐荫依旧蜷缩在那张扶手椅上,姿势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头歪向一边,睡得似乎更深沉了些,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任佑箐没有开灯,先去了浴室,脱掉那身沾染了外界尘埃与地下寒气的大衣和衣物,随手丢进待洗的篮子里,热水冲刷下来,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也让她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晕眩。

  扶着墙壁,休息了几下,勉强压下那阵虚弱,匆匆冲洗掉身上最后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味道,用浴巾擦干身体,套上了睡衣。

  她走到任佐荫身边,蹲下身。

  近距离看,任佐荫睡着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防备,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干燥,微微抿着,针织开衫的领口扣子被解开了几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长发散落在肩头和椅背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颓废性感。

  她伸出双臂,试图将任佐荫从椅子上抱起来。入手是温热的,带着沉睡者特有沉甸感的躯体。可惜自己高烧乏力,手臂微微颤抖,试了两次,才勉强将任佐荫打横抱起。比她记忆中要重,或许是虚弱放大了这份重量,任佑箐咬着牙,一步步挪向床铺,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她替她脱下衣服,换上另一套成对的睡衣。

  仅仅是些平日里简单的动作,就让任佑箐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愈发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她撑在床边,急促地喘息着,高烧带来的晕眩和此刻愈发难以忍受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在她体内同时啃噬着血肉。

  像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太冷了。她,好冷。

  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任佑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身体的本能战胜了一切虚弱的矜持,她伸出手,颤抖着,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清瘦,却线条优美的胴体。

姐姐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肌肤相亲的温热触感中,任佐荫逐渐恢复意识。

  她侧躺着,怀里紧贴着一具温软的躯体,毫无阻隔的,肌肤相亲的紧贴。

  细腻的,光滑的皮肤,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胸口,腰腹,腿侧。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她睡衣的下摆边缘。

  她极其缓慢地,屏住呼吸,低下头。

  铺散在她枕畔和自己的颈窝间的,流水般的黑色长发。发丝有些凌乱,顺着发丝往下,是任佑箐光裸的脖颈,可偏偏那圈青紫色的指痕在晨光中依然刺目。

  再往下,是单薄而精致的锁骨,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薄被只胡乱地搭在她腰际,露出白皙的肩头和一小片光滑细腻的背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瓷器般的光泽,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记得任佑箐高烧滚烫,记得自己喂了药…然后呢?是任佑箐自己?

  混乱的思绪和肌肤相亲带来的,过于直接的感官冲击,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下意识的,任佐荫想立刻起身,逃离这过于亲密,也过于危险的境地。

  可是身体刚微微一动,试图从这紧密的贴合中抽离之前——

  “嗯……”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环在她腰际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那些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任佐荫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每一寸曲线的贴合,感受到她的体温,感受到那份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总是心软,因为一些刻意表演的细节。

  和自己赌气似的,任佐荫小心翼翼地,再次尝试,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臂从任佑箐的身下抽出,然后用手撑住床垫,想要坐起。

  事与愿违。

  她动作幅度稍大,彻底惊醒了怀中的人。

  后者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初醒时带着氤氲的雾气,少了平日的清明锐利,多了几分懵懂的迷茫和因高烧未退而显出的迷离。

  她似乎花了一两秒才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任佐荫有些僵硬和躲闪的脸。

  “……阿荫?哦,不…任佐荫。”

  她先叫她阿荫,再唤她全名。

  是下意识的喊出来,却又觉得不妥吗?这是真的吗,这是假的吧,她这种疯子心里从来只有自己,任佐荫?任佐荫的感受…她不会在意,她不会在意…

  对,抛下她,别再心软。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眼,也不敢再看那大片裸露的肌肤。

  “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她必须起身,可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脱离那个温暖怀抱的瞬间——微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轻轻抓住了她睡衣的衣角。有些虚弱的,却也执拗地。微微向下牵引着。

  “别走,”任佑箐看着她,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她微微蹙着眉,像是个生病了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孩子,带着一丝热忱的渴求,“冷。”

  她说着,下意识讨好般地用脸颊蹭了蹭任佐荫的颈窝,却让她身上本就滑落的薄被又往下掉了几分,露出更多肌肤和一小截精致的锁骨线条,在昏暗的晨光中,那抹病弱的红晕和脖子上青紫的伤痕,色气又美丽。

  你怎么忍心?

  看看她吧,她多么可怜。她因为你在荒郊野岭,她打的到车么?她不会是走回去的吧?天呐?多么远的距离,她穿的是什么鞋子?

翘班

  叮。

  一条微信消息。

  刚好是下课时间,任佐荫去转角冲了杯咖啡,坐在琴凳上掏出手机。

  戴铖溟。

  自从那晚借宿后,她“借”走了戴铖溟的衣服,两人的联系方式就自然地留在了彼此的手机里,那人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自然,像朋友间的随意寒暄:

  【任小姐,冒昧问一句,您是下半年生日么?方便透露一下吗?(猫猫头)】

  她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疑了片刻。生日?她自己都快忘了。就算记得,倒不如说她并不想和戴铖溟有太多私人的,尤其是涉及特殊日期的牵扯,对方的好意她能感觉到,那晚的短暂温暖和暧昧她也记得,但理智依旧在敲着警钟。

  戴铖溟太聪明,太有洞察力,也太……体贴,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这摊浑水,不该也不配把这样的人拖进来,也好到让她也生出一丝被任佑箐影响后的对善意的扭曲怀疑。

  抛开任佑箐的因素,她对戴铖溟本人,也确实没有生出什么明确的,类似“恋爱”的悸动。

  好奇?警惕?被理解的慰藉?

  任佐荫最终还是给了个含糊的回复:【嗯,还有段时间。戴教授有心了。】

  避重就轻。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就这样任由对方的好意落空不太仁义,便换了个话题,接着发道:

  【对了,您那件衣服我洗好了。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秒回。

  【不着急。你方便的时候就好。】

  【说起来,临川大学离你家近,还是离你常住的地方近?】

  【临大更近一些。】

  她平时活动的区域确实离临川大学不远。

  【那正好。如果方便的话,你直接来临大给我吧。顺便……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参观一下我们学校。校园里的景色就算是冬天,也有可看的地方呢,算是忙里偷闲?】

  嘶。

  任佐荫盯着杯子里刚刚冲好的咖啡,一饮而尽。

  ……

  她答应了,约了第二天下午。

  她按照戴铖溟给的地址,找到了心理学系所在的文理学院。

  颇有年代感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厚重,她手里提着精心熨烫过,装在防尘袋里的衣服,站在楼前的小广场上,微微有些出神。年轻的学生们匆匆走过,让她恍然想起自己早已遥远的学生时代。

  “等很久了吗?”

  温润平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任佐荫转头,看到戴铖溟正从楼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着教师的制服,银灰色的长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左侧的发丝依旧自然地半掩着那道断眉。

  戴铖溟的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为她清冷知性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郁滦

  戴铖溟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郁老师。没呢。我下课有一会了,现在陪朋友在校园里随处逛逛,你现在是?”

  郁滦轻轻扬了扬手中的帆布包。

  “去接小丫头放学。她今天有课外活动,结束得晚些。”

  “又麻烦你亲自跑一趟,”戴铖溟笑道,“您可是我们文学院的头块招牌,学生们抢着选您课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还这么事必躬亲。”

  女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温婉。

  “什么招牌不招牌的,都是孩子们抬爱。接自己女儿,算什么麻烦。”

  郁滦的目光这时才自然地,满怀善意的,转向了戴铖溟身旁的任佐荫,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态度亲切而不冒昧。

  她身上兼具学者的睿智清雅与属于成熟女性的,宽厚而内敛的母性光辉,浑然天成。

  “这位是任佐荫小姐,一位非常出色的钢琴家。”戴铖溟适时地介绍,又对任佐荫说,“这位是郁滦教授,我们学校文学院的教授,主攻欧美文学,学问和人都是一等一的好。”

  “郁教授,您好。”

  任佐荫礼貌地问好。

  “任小姐,你好,”郁滦微笑着回应,“很高兴认识你。铖溟的朋友,一定也很特别。”

  简单寒暄两句,郁滦抬腕看了看时间。

  “不耽误你们了,我得赶过去了,不然那小丫头又该念叨了。任小姐,欢迎常来。”

  “郁老师很特别,对吧?学问功底没得说。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别看她都结婚有孩子了,整个学校,依然是超人气的教授。不少学生私下里都说,郁教授满足完美年上的所有想象。她可是很受我们学校女生欢迎的。”

  ……

  临大附小旁的停车场笼罩在傍晚渐浓的暮色里。郁滦将车停稳,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靠在驾驶座上,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操场上零星奔跑的孩童身影,目光柔和,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方向盘。

  就在她准备推门下车时,副驾驶一侧的车窗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不疾不徐。

  郁滦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隔着车窗,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眸,她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指尖收紧。

  毕郢笙。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大胆的绛红色西装套裙,裙摆短至大腿,一头红色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一双风情万种的凤眼,此刻正似笑非笑地透过车窗,牢牢锁住她。

  郁滦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骤然失序的心跳,按下车窗,傍晚微凉的风和毕郢笙身上那股馥郁迷人,带着些许辛辣的香水味一同涌入车内。

  “郢笙,”郁滦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下腰,手臂搭在降下的车窗沿上。这个动作让她胸前本就开得不算保守的丝绒领口春光愈显。

  太近了。

  她盯着郁滦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唇,声音压得低而暧昧,带着一丝戏谑。

  “郁教授,看到我这么惊讶?我本来是只打算看看小囡囡的,”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郁滦依然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的手,“不过,看到你,我就改变主意了。”

  郁滦蹙起眉。

  “阿笙,别闹。这里不合适…而且我还要去接媛媛。”

只是想见你

  郁滦迈着依旧从容,却比平时略快的步伐,朝着学校门口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渐渐融入接孩子的人群中。

  车厢内,毕郢笙独自坐着,手指缓缓拂过自己刚刚被郁滦推开时,对方指尖无意中划过的手背。

  “跑得掉吗,郁教授?”

  “不对,错了,错了。傻毕郢笙,混蛋毕郢笙,你该问问你自己跑不跑得掉。”

  她落寞的自嘲着。

  走向学校门口的郁滦,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悄悄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依旧滚烫刺麻的唇瓣,和那红得惊人的耳垂。

  女儿雀跃的呼喊声从前方传来,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已绽开无可挑剔的,温柔如常的笑容,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

  ……

  任佐荫与戴铖溟之间的联系似乎又淡了下去,维持在一种礼貌而偶尔问候的频率。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戴铖溟也未曾紧逼。

  直到又过了一周后,任佐荫收到了戴铖溟发来的信息,并非寒暄,而是一张图片。两张位于临川大剧院最佳观赏区的,下周六晚上的歌剧票。

  拒绝的念头转了一圈,又被某种更隐秘的渴望压了下去,在黑暗的剧场里,在纯粹的音乐与戏剧中,她可以暂时逃离现实,沉浸于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而且……戴铖溟的邀请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压力,只有分享好物的坦然。

  她还是答应了。

  ……周六夜,临川大剧院。

  她到得稍早,在剧场外的休息区等待。长发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美丽而优雅。当戴铖溟出现时,任佐荫几乎有些认不出——她褪去了平日校园里知性简约的装束,银灰色的长发罕见地半挽起,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道清晰的断眉,几缕碎发垂落鬓边,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慵懒的华美。

  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手包,步履从容,在璀璨的剧院灯光下,像一位从古典画册中走出的,带着书卷气的贵族女郎。

  “等很久了?”戴铖溟走近,目光在任佐荫身上停留一瞬,黑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很荣幸今晚的同伴如此美丽。”

  任佐荫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颔首:“没有,刚到。戴教授今晚……也很不一样。”

  戴铖溟笑了笑,没有多言,自然地引她入场。她们的座位在二楼正中的包厢,视野极佳。落座后,戴铖溟并未过多交谈,只是低声介绍了今晚的乐团和主演阵容,语气专业而简洁,随即递给她一份精致的剧目简介。

  ……结束了,很精彩。

  戴铖溟没有再提歌剧,只是自然而然地提议:“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谢绝了戴铖溟,两个人一起走出剧院。

  “任小姐……你不喜欢今天的这场剧?过一个月,《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也将在临川大剧院上演……瓦格纳的这部作品,音乐与情感的张力无与伦比。我记得你提起过欣赏过他的《指环》?若是下次……“

  ……死亡。爱情。背叛。无法挣脱的宿命。

  她确实欣赏瓦格纳,但不能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不能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不能是任佑箐,就像现在。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和那个女人对视上。

  “哦,铖溟, 我想我该走了,不用送我了……等……等,”任佐荫凝噎了一下,目光不自主地瞥向了一个在角落里正温和笑着的女人,像是从头顶浇下的冰水,让她立马动弹不得,“……我大概必须走了。”

  “怎么了?”

罂粟

  用一张够让人怜惜的脸。

  如果说以前的时候那张脸是如百合花般纯粹美好,哭泣时是芙蓉泣露,好似全世界人的心都会被她眼尾下垂的弧度,那些微红的“体贴温柔”的下垂眼尾,所揪住。

  那现在她就像是有毒的白色罂粟。

  外表看着漂亮的过于人畜无害。

  其下是烂透了,毒透了。

  ……

  最可恨就是任佐荫后知后觉才发现,每次发现后又每次上当。

  她一边恨任佑箐下贱不择手段一边又矛盾的恨她是她妹妹,恨她和自己越长越像,看着那样一张就像是从镜子里看见另一个自己的脸蛋露出那种惹人怜惜的撒娇的表情——她狠不下心。

  任佐荫真是贱,贱的要死。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骂自己。

  看见她流眼泪就好像以前干过的破事能全部被一笔勾销了一样,连对于残害她,杀了她的朋友的这种变态反社会的恨居然都在血脉的加持下被遮盖。

  对,她应该让任佑箐吃点瘪,说不定那时候她还会露出除了面无表情和面无表情但是唯独只有眼睛和嘴角向下撇去的幽怨神情之外,再附加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愤怒呢。

  后来的那几天任佑箐求她留下来的时候,那样子可爱的神情,那样子美丽的脸蛋——

  所以她干脆的闭上了眼。

  而后再等她睁开的时候那样哀伤的装出来的表情在很短的瞬间里闪过冰冷,最后仅存的弧度都慢慢消失,变得失去了情绪一般,徒留下脸部的空无,像是毫无生机但是精雕玉琢的石膏像。

  看到这样的表情。

  她很兴奋。

  宛若五局三胜的对局,输掉两场却又在第三场险胜的那种搁置于悬崖峭壁的风险,也更像是将死未死,属于赌徒一般的压倒性输赢,毫无余地。

  好像下一秒钟任佑箐就会用那些残害她的手段去迫使她崩溃的哭出来,让她歇斯底里的大喊怒骂,最后气急败坏的扇她的巴掌。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事实是她任佐荫会闭上眼睛,她会把她当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最后风轻云淡的离去。

  她说到做到。她一定会努力这么做的。

  ……

  “刚刚那人...?”“是我妹妹。”

  任佐萌疲惫地用手托了托额,用指头轻轻按上太阳穴,望向戴铖溟夫人瞬间,她发现她也在看着她。清清楚楚地,那双其下情感纯粹到她再不必从如平静水面般观景其下暗涌的眼睛里是炽热的情感——尽管她无从考据它们由何而来,,尽管里面还掺杂了一些隐秘的其他。

  不过都不重要了,她可以忽略那些东西。

  报复性的快感又一次席卷了任佐荫,她只要一想到任佑箐或许还没走,或许正在某处阴影中凝视她时,极大地满足感从脊柱向大脑攀去。任佐荫幻想着任佑箐此时此刻正那么幽怨的将眼睛向下垂去,其间翻涌的暗流已近溢出,千万种迫害她们的办法正在那聪明又下作的大脑中生成,她就觉得好似她赢了。

  她牵动了任佑箐的情感。而不是被动的被她像只乖顺的宠物般拖着链子,边哄边走。

  道德?

  任佐荫唯一的道德全在任佑箐的吞食下消耗殆尽。她仗着基于血缘的道德,如同阴暗的啮齿动物一般,用牙齿细小懂慎地一点一点吃掉她的心,发出那些令人烦躁的声响,让她心神不宁,让她自乱阵脚。

  所以她要继续做下去,哪怕利用她人,抛弃道德,哪怕是一场零和博弈。

苟延残喘

  她浅笑着,可是上半张脸仍旧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的眉,眼,鼻,却露出极淡的唇角弧度。

  像一只将早已腐败躯壳深埋在其下的鬼。

  任佑箐将公筷抬起,替她夹了块肉,兀自哀叹般,只是盯着盘中的菜,怔怔地出神:“因为厌烦我,所以去找了什么外面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让我不舒服么。”

  “我亲爱的,可爱的,姐姐,呀。

  她说这话时,口中是难以克制的宠溺,温柔地眯起眼睛,好似在打量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当然要宠着你,顺着你,所以我现在吃醋了,我的占有欲快要溢出来了,我恨戴铖溟的那颗心也难以克制了。”

  盘子里的鱼张着嘴,睁着眼白过多的,死气沉沉的双服。

  “我是很尊重姐姐你的个人意愿的,”任佑箐放下筷子,托着下巴,任由额边的发丝垂落,“所以你喜欢和谁一起,只要你不真的认了真,只要你只是玩玩,只要你还是想着要回家,只要你心里……有着我,你跟外面的女人有些交往,我不会介意。”

  她在…威胁你……?

  不等任佐荫反应,任佑箐便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的。”

  她牵起任佐荫放在一侧的,有些冰冷的手,琥珀色的眸子沉了沉,转由一闪而过的冰冷,最后变成了充斥着低气压的,好似不属于人的凝视——这使任佐荫反胃的又一次想起任佑箐在解剖昆虫时这种专注却又没有任何情感的表情。

  她手背上,戴铖溟留下的口红印并没有被完全拭去。

  “她真幸运。明明我求你留下来陪我,求你拉住我的手的时候,你好像直接舍弃我们间的亲情一般狠心地叫我郁闷,可是对于一个‘陌生’的,没见过几面的女人你就允许她亲你的手背了……”

  她用手覆住自己的面,夹带哭腔地喃喃:“任佐荫,你不爱我。”

  似是怕她听不清,又是怕自己听不清,于是任佑箐又一次喃喃自语着。

  “姐姐,你不爱我。”

  ……你心软了吗?你被触动了吗?你所舍弃的亲情的桎梏你完全斩断了吗?它是长在骨里的,它是束缚着脚踝,是镣铐上的环,它不过是轻了一些,以至于走起路来的时候不会听见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以致于当年岁较长,力量变强后带着它跑时竟丝毫察觉不到。可是一旦获得了钥匙,也不会有解开它去窥探那隐秘其下的发烂生蛆,瘦弱细小的皮肉和骨的勇气。

  手,拿着筷子,悬在半空,然后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在渗透你的情绪,每一寸肌肤都被她包裹着,她无孔不入,她无处不在。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比任城还要恐怖,他让你身体上疼了,一旦看到那根鞭子就下意识的发颤,即使是在被放弃的好多年后,替任佑箐挨打的那次,袖子里的手还是抖得不能自已。可是身体上的苦难尚能忍耐,她难以愈合心灵上的伤口,每一次其上好不容易愈合的痂,还没有生长太久,只是在表面和肌肤有着明显界限突出发硬的那一层,还不至于能够被不牵动肌肤的剥落,还不至于其下的皮由红变成了白,不至于扣开它们之后不会在伤口表层生出那些组织液结成的晶体。

  就再一次被扣开,被撕下了那层混合着血点的,粗糙的痂,撕得满身鲜血,将本就难堪的伤口扩散的更大,以至于全身溃烂。

  就像她的精神状态,在现在——

  任佐荫清楚的知道她在任佑箐的折磨下开始慢慢变得扭曲,这宛如一步一步看着自己身体溃烂的中世纪欧洲人。碰上一点细菌或是脏污,她就要在那种可笑的“放血疗法”,美其名曰治疗她的疾病为她好的方法之下,稀里糊涂的死去了。

  ……太恶心了,太难过了。

  这简直让人无可奈何,苟延残喘。

  “你完全是……疯子,我没有任何去爱你的义务……你也没有渗透我一切的权利…我不会允许的,我不会允许的,你不可以这样做……你不可以这样做!!”

  她又应激了。

  “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的。”

  任佑箐还是那样温和地,浅笑着包容了她的一切。

邶巷,背向(2)【掉san警告】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那些早已渗入纤维的消毒水与血腥味。

  任佑箐穿着丝质睡袍,长发松散地披着,端坐在桌前。

  李颂是个硬骨头。

  但是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软肋。

  【对象】:任佐荫

  【诊断】:重度精神分裂症

  她的指尖,很慢很慢的拂过那些打印或手写的记录,表情在昏黄光线下看不真切,最后失掉了所有的神情。

  任佑箐生平第一次这么反感于自己在想象力这方面也远超常人,她的大脑自动为这些干瘪的记录填充了血肉,温度与绝望的尖叫。

  「患者表现出显着的被害妄想。」

  她那时候几岁?

  初中么?

  任佑箐仿佛看到那个很多年前的任佐荫,那个生命里常年阴雨连绵,最后在幻觉与现实浮浮沉沉的野狼,她的爪子被拔掉了,她的一口牙被磨平,连咬伤自己的气力都不再能有。

  「观察对象出现复杂的幻听与幻视。报告称听到“持续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低频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与疗区管道系统声音部分吻合但被病态放大),以及“模糊的,充满恶意的低语”。视觉上,声称看到墙壁“渗出暗红色液体”、“阴影蠕动变形为人形”,以及多见将医护人员视为“扭曲融化黑泥”。」

  幻听与幻视交织。

  她会突然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穿她的鼓膜;她会对着空荡荡的墙面尖叫后退,瞳孔放大,仿佛那里正有粘稠的“血液”流淌下来,或有扭曲的影子从墙角滋生,向她爬来。

  那些黑泥带着长长的注射器,朝向她的时候边走,边掉下更多发臭的血肉。

  …..

  「存在严重的思维紊乱与逻辑破裂。言语时常跳跃,不连贯。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木僵状态,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时而又突然爆发剧烈的,无指向性的愤怒与恐惧。」

  任城太冷血了。

  任佑箐不信他没经受过这份报告,这很可笑的说明任城自诩高贵的基因生出来的除了那些冷血非人的反社会之外,就只有被家人折辱的可怜的精神病患者了。

  她继续读——

  就好像自己仿佛置身于那间冰冷的“静置室”,她“看到”任佐荫被剥去所有个人衣物,换上粗糙的,编号的束缚衣。

  任佑箐依稀记得她住在那里的时候,她们对许颜珍还没有那么“残忍”,还不至于生生将一个人折磨的丢失了一年的记忆。

  不对,不对。

  许颜珍早就疯了,住进邶巷前就疯了。

  她自嘲的叹了口气。

  “那些沉重的黑色皮革束带,边缘镶嵌着冰凉的金属扣,紧紧勒住我的手腕、脚踝、腰部和上臂。束带深深陷入皮肉,将我以一个近乎十字架的姿势固定在冰冷的金属板上。胸前的束带交叉设计,残酷地勾勒并压迫着胸型,腰间的束带则勒出我过分纤细的腰线。”

  任佑箐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变得迷蒙,十几年前属于那个冰冷地带的记忆被唤醒,贪婪的奔向她的幻想。任佐荫似乎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手上是针孔注射留下的痕迹,她的眼尾被太过于多的眼泪灼烧,留下深红的痕迹。她撕扯着,崩溃的,扭曲的怒吼,一遍一遍自述着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边说,五官都流出鲜红的血痕来,而后身体在极快的时间腐烂,其上遍布白色的肥硕的物体,翻涌如潮水,涌动的时候却莫名壮观,她的眼睛像死去的鱼,大而无神——最后腐朽的只剩下骨架,她看见她的嘴还是一刻不停的复述那些罪恶,突兀空白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下颌止不住的开合,可是在说什么却听不到了。

  “我因恐惧和愤怒而挣扎,可是每一次用力的扭动,都只会让皮革摩擦发出闷响,金属扣轻击,只能让束缚更深地嵌入肌肤,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鲜艳的红痕和瘀青。汗水会浸湿我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更显我的狼狈。”

  太屈辱了。

邶巷,背向(3)【恐虫警告,重口警告】

  “它们在收紧、在呼吸、在注入冰冷的东西。我感觉自己越发变得不像自己,有好多好多虫子在身上爬,我好痒。我讨厌虫子,好恶心。我只能更疯狂,做出那些徒劳无功的挣扎,直到力竭,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呜咽。我不能试图用仅能活动的头部撞击固定装置,或用牙齿撕咬什么时,他们会用特制的头盔和口衔对我进行额外约束,有时配合局部麻醉,让我连自我伤害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他们彻底剥夺我最后一点对身体和痛苦的掌控。”

  【ECT简要记录】:(模糊不清)我们…对象表现出……(模糊不清)……

  档案中关于电休克疗法这一块的细节被刻意模糊或转移,但任佑箐还是能从零星的提及和后续观察记录中拼凑出大概。

  【治疗后短期记忆缺失,定向障碍,表情淡漠,头痛恶心。】

  电流通过大脑后,任佐荫的眼神会变得更加空洞,迷茫,连那些折磨她的幻觉和恐惧都暂时被搅碎成一片空白,只剩下更原始的困惑与疲惫。

  她一页页地翻看,一条条地阅读并想象。

  太可悲了。

  这是什么样的情绪,是怜惜吗?是作为一个“妹妹”对自己可怜“姐姐”的非人待遇而留下的那种“怜惜”。她尝试理解着,而任佐荫哭泣的面容如同太过湿润的水彩,色彩与轮廓开始溶解,流淌——五年前,那个最后见面的夜晚。

  那句原本应该洁白的骨骼表面,呈现出那些令人不适的。如同旧象牙或劣质纸张的暗哑黄色,那是非自然的快速氧化留下的污迹,其上致密的表面布满了细密交错的裂痕,像干涸河床的龟裂,深深嵌入骨体。

  可是为什么却又在颅骨眼窝深处,违反一切物质规律地,持续涌出泪水呢?它们沿着颧骨流下,在发黄的骨面上留下蜿蜒湿痕。

  那些本应无序的手部骨骼,以一种完全违反关节构造与肌腱牵引原理的方式,开始缓慢地自我调整,聚拢。指骨翻转,腕骨旋转,掌骨拼合。

  寂静无声。

  可是她在哭。

  可是她在哭。

  可是她在哭。

  一只完整的,仅由骨骼构成的手掌成型,指骨张开,做出一个竭力抓握的动作。碎裂的脊柱骨块开始升腾,一块接一块地,以绝对精准的顺序,拼接回本应属于它们的位置,而后又无中生有地涌出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肉质组织。

  最原始的血肉像黏菌般爬上骨头,强行将它们粘连,包裹。

  空虚的,经历了太久时光蹉跎的颅骨被血肉与脊柱拼接,只在链接出拥有那些突兀的血色,仿佛一块大号的创口贴。

  她看见了。任佑箐看见了。

  在那新生的,尚且搏动着的,不合常理的血肉之上,在脖子上,一个印记清晰无比。

  一个人类的齿痕。任佑箐的齿痕。

  颜色并非新鲜伤口的鲜红,近乎褐黑色,血液早已干涸凝固,与周围怪异新生,颜色尚显浅淡的肌肉组织形成刺目的对比。

  啊。

  她知道了。任佑箐知道了。

  她体味到那日在任佐荫干涩的语句之下饱含着的那些难以言说,浓稠地将她包裹住,最后侵入心,向仅有几种贫瘠情感的旱地滴下新的水源,填充那早已在多年的愤怒中察觉无可奈何的心。

  ……

  任佑箐失去了表情。

  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关于任佐荫一年里的,非人治疗的记录,这一切终于暂时画上了句号——以病情趋于稳定,且无需药物维持作为收场。

  任佑箐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坐了很久。

  最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那里只放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

狼来了

  “任佐荫,”她的声音响起,温柔又平和,安抚着,“看着我。没事了。我会处理好的,别怕。”

  任佑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任佐荫那只发冷的双手,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只僵硬的手包裹住,然后轻轻拉开,握在自己手中。

  “现在先别生我气了,姐姐,嗯?”

  她问询着,像是刻意示好般将那张有着精致眉眼的脸凑近,友好地望着她——任佐荫疑心这又是错觉,又是任佑箐下的套。

  毕竟她最喜欢玩弄猎物了,用那种善意的温柔的鼓励的话语温和的看着她跑出去九十九步,最后在差一步圆满时给她当头一棒。

  可是,她真的怕虫。

  “别怕,”那人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抚了抚任佐荫汗湿的额发,“只是一只虫子。已经死了。我处理掉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它的?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她冷静一些,才开口。

  “我不知道,它就在那里。”

  “我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有一团黑影在这边,于是我凑上去看,然后……”

  “不用再想了。”

  任佑箐扶起她,送她回房间,却忍不住再一次看着那只被覆盖着白色裹尸布的可怜尸体——这是人干的。

  ……

  任佑箐将任佐荫安置回卧室,喂了半杯温水,直到她呼吸逐渐平稳,蜷缩在被子下,眼神虽仍有些惊魂未定,不再剧烈颤抖,才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安抚性的柔和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监控室。

  她征得了任城当年为了监视许颜珍而建造的监控室使用权。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众多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没有表情的五官。她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控制台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了近二十四小时内,书房门口及周边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录像。

  快进,定格,回放。

  不太高清的黑白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流淌。深夜走廊空旷寂静。

  任佑箐的目光锁定在主屏幕上。画面上出现了动静,不是预期的模糊黑影或异常信号干扰,而是清晰的影像。

  啊。

  不出意外。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震惊或愤怒,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屏幕,手指悬在控制键上,一动不动,屏幕的光在任佑箐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格外莫测。

  她看着那短暂的画面循环播放了几遍,而后极其果断地,按下了几个组合键。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确认对话框,她没有任何犹豫,点击了“确认永久删除该时段及关联备份记录”。

  幽蓝的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删除进度条飞快走完,那段记录从此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

  任佐荫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惊吓后的虚脱,让她直到下午才勉强醒来。头还有些沉,但那种灭顶的恐惧已经退潮,她走出卧室,发现任佑箐正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听到脚步声,任佑箐抬起头,合上书页。

  “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复活(4)

  戴铖溟的办公室弥漫着旧书与咖啡混合的沉静气息,任佐荫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

  她来找她的时候恰逢她正要去讲课。

  在那堂关于重度精神障碍患者行为模式的专题讲座后,邀她来办公室小坐。

  “……所以,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特别是涉及严重解离或特定类型的妄想支配时,”戴铖溟的声音平和清晰,她倚在书桌边缘,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银灰色的发丝在斜照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道断眉在她专注时愈发明显,“患者可能在意识清晰度改变或受幻觉妄想驱使下,做出一些本人事后毫无记忆的行为。比如,在被害妄想的顶峰,认为环境中的某个无害物体,是‘迫害系统’的一部分,进而对其发动攻击性行为。行为发生时,他们可能处于一种类似‘神游’或‘自动执行’状态,行为本身带有强烈的象征性和情绪宣泄色彩,理性认知和记忆编码功能暂时关闭。”

  任佐荫的指尖微微收紧。

  “虫子也算?”

  “当然,只要对象够怕。”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颤抖:“那,如果一个人,平时看起来…很正常,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特定刺激下,做了某些事,但自己真的完全不知道,一点记忆都没有?”

  戴铖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黑眸像深潭,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谨慎地组织语言。

  “从理论上看,存在这种可能性。比如在极度应激,解离状态,或者受到某些特定心理暗示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分离性遗忘’。但这种情况在现实中相对罕见,并且通常有更深层的心理或生理诱因,绝非简单的‘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审慎。

  “任小姐,为什么问这个?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释的情况吗?”

  任佐荫避开她探询的目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只是……刚才课上听到的案例,有些在意。随便问问。”

  戴铖溟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身从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但不算太旧的专业书籍,走到任佐荫面前,将书递给她。

  “如果你对这个领域真的感兴趣,这本《创伤与解离》或许能提供一些更系统的视角,”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指尖不经意般掠过任佐荫接过书时的手背,一触即分,“不过,现实往往比理论更复杂。”

  戴铖溟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复杂混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她几乎有些仓促地告别了她,抱着那本书,匆匆驱车回家,回到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令人心慌。任佑箐似乎外出了,不在家,任佐荫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需要证据,需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拿出昨天穿过的睡衣,她直接丢进脏衣篮的丝质衣物。衣服已经被佣人收走,但尚未清洗,通常会在傍晚统一处理。

  睡衣被折迭着放在篮子里。任佐荫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发抖地将它展开。

  柔软的浅色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几乎要松一口气,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但就在她准备将睡衣重新丢回去时,指尖触碰到下摆一处略感僵硬,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一点点的地方。

  她猛地将衣物举到眼前,凑近灯光——

  找到了。

  在睡衣下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粘着几处已经干涸,变成暗黄褐色的半透明胶质物,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几丁质碎片。颜色和质地都与那只金色大兜虫尸体旁渗出的粘稠液体,如出一辙。甚至还粘着一根极其细小、已经折断的昆虫附肢尖刺。

  一阵剧烈的反胃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咙。

  任佐荫猛地捂住嘴,冲进连接的浴室,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撑着冰冷的陶瓷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恶心的,来自昆虫体内的组织液,确确实实,粘在了她自己的睡衣上,在她毫无记忆的夜晚,

  她曾近距离接触过那只虫子。

  她曾怎样用残忍的手法将它杀死。

复活(5)

  车库门关闭的轻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规律足音,然后是客厅里细微的动静。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什么异常都未曾发生,仿佛她睡衣上那恶心的证据和监控里被抹除的空白,都只是任佐荫一个人的噩梦。

  睡衣上干涸的粘液触感还残留在指尖,监控混杂着恐惧,被欺骗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僵硬的躯壳下奔涌,冲撞,寻找着爆发的出口。

  任佐荫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眶通红,头发微乱,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监控屏幕,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一步步走下楼梯。任佑箐正背对着她,在厨房,慢条斯理地将买回来的新鲜食材一样样取出。

  “饿了?”任佑箐没有回头,“我给你洗点水果?”

  “…那只虫子,是你杀的吗?”

  她取食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诧异都没有,只是将一盒草莓轻轻放在流理台上,这才转过身,用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任佐荫。

  太好了。太好了。

  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只有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你觉得呢?”

  她反问,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柔的困惑。

  “我问你,是不是你杀的!”

  任佑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无奈。“我为什么要杀它?”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任佐荫紧绷的脸上,仔细端详着,“那是我很喜欢的收藏,是我细心饲养着的南洋大兜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极品。”

  “可是监控!你告诉我那里是死角,没有拍到!可我刚才去看过了,根本没有什么死角!摄像头把走廊拍得一清二楚!而且昨晚的记录被删了!是你删的,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任佑箐,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后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删的。”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干脆到让任佐荫准备好的所有诘问都噎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任佐荫向前逼近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不,不要…是不是…是不是我……”

  任佑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任佐荫的脸颊,但在对方战栗着地后退中,手指停在了半空。于是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我没有想隐瞒你什么,任佐荫。只是时机未到。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你没有好处。”

  “时机未到?”任佐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尖锐而破碎,“什么是时机?等我彻底疯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时机?还是等我哪天在无意识中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伤到别人甚至伤到我自己,才是你所谓的‘时机’?!”

  她猛地想起戴铖溟的话,想起那本书,想起睡衣上触目惊心的证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我,我有问题!”

  “知道什么?”她问,语气依旧平静。

  “知道我会在…在不知道的时候,做出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混乱地挥舞着手,试图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就像那只虫子!就像…就像你之前带我去看的那个地方!那个叫邶巷的废墟!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说!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超频。过载。

  超频。过载。

  超频。过载。

复活(6)

  “你告诉我…”她抬起头,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恳求和无助的绝望,“你老实告诉我,我真的…在那里待过吗?真的是,关过我的地方吗?”

  任佑箐被她抓得手臂生疼,只是垂下眼眸,看着任佐荫那只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然后又抬起眼,迎上她泪眼婆娑的,充满了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

  任佑箐做了一件让任佐荫毕生难忘的事。

  她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探入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抽出了一张边角已经微微磨损,颜色也有些泛黄的照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照片,轻轻地,带着千钧重量般,递到了任佐荫的眼前。

  任佐荫的视线模糊着,颤抖着,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房间。惨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架床,还有一个人。

  一个被束缚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套粗糙的,样式统一的,束缚衣,布料紧紧勒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惊人的轮廓。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用坚韧的布带牢牢捆住,双脚也被同样固定在一起。她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屈辱的姿势,侧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任佐荫认得出来。

  即使照片因为角度和光线有些模糊,即使那人瘦得脱了形,即使她满脸都是泪水、绝望和崩溃的痕迹。

  她也认得出来。因为那是她自己。

  是很多年前的,她毫无印象的,另一个自己,她的身体因为束缚而扭曲着,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留下那种被剥夺了所有尊严,所有自由,所有身为“人”的基本权利后,剩下的最原始的崩溃。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这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篡改的碎片,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认知壁垒。

  不是妄想。不是幻觉。

  是她。真的,是她。

  太残酷了。太可悲了。这是真的吗,还是是假的,她一定在做梦吧…?

  不对,不对。她曾穿着那样的衣服,被那样捆绑着,躺在那样冰冷的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牲畜,像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

  “啊……”

  一声极其轻微的笑,从任佐荫喉咙里溢出来。她抓着任佑箐手臂的手,无力地松开了,滑落下来,只能踉跄着后退,瞳孔倒映着眼前任佑箐那张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脸。

  “这是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什么时候,得到的?”

  任佑箐拿着照片的手依旧平稳地举着,仿佛感觉不到那份沉重,她看着任佐荫彻底崩溃的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翻涌着,像是痛苦,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张照片吗?”她轻轻问。

  “是……”

  她沉默了几秒,清晰地说道:“很多年前了。”

  很多年前,在她自以为“正常”,在她依赖着这个“妹妹”,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任佑箐就已经手握着她最不堪,最脆弱的把柄,像欣赏一件残缺的艺术品,或者…饲养一只永远无法真正逃脱的笼中鸟。

  从一开始她就像欣赏一只跳梁小丑一般看着她苟延残喘,如同螳臂当车一般“苦苦挣扎”吗?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嘶哑的绝望到极致的嚎哭。哭声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平静地揭开了这一切的人的无法形容的恨意。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任佑箐那张美丽而平静的脸,成为了所有痛苦,所有恐惧,所有绝望的最终投射对象。

  是她!是她一直都知道!是她隐瞒!是她掌控!是她…目睹了那一切,却冷眼旁观。

  任佐荫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妄想(1)【恐虫,重口警告】

  照片冰冷地躺在地板上,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疤,嘲笑着她所有关于“正常”的认知。

  你知道了?

  你知道了。

  你终于知道了。

  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破碎的,断气般的抽噎,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蜷缩着,将脸埋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地板瓷砖的凉意渗透皮肤,却无法冷却她脑海里焚烧一切的烈焰。

  她想到任佑箐那双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多年的,平静到残忍的眼睛。

  恨意。

  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几乎要将她自身也焚毁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住她破碎的心脏。恨任佑箐的隐瞒,恨她的掌控,恨她那张永远从容的脸。

  凭什么?明明知道一切,却要来玩弄,来伤害自己?还向自己索要爱?她本以为任佑箐是病的更重的那个,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透支着生命,疯到分不清现实,是那个“被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的”,彻头彻尾的蠢货。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任佑箐这么多年跟一个可能在自己毫无知觉时虐杀昆虫的潜在疯子相处得这样游刃有余,竟不怕引火烧身。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可是她怕,任佐荫怕。

  她的身体里,有一个陌生的自己。

  ——不。她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这个充满旧日阴影,此刻又被彻底揭穿的“家”,这个有着任佑箐无处不在气息的空间,每一口空气都让她窒息。

  她要离开,立刻,马上。

  任佐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脱力和眩晕而踉跄了一下。她看也没看依旧坐在地上,正复杂地望着她的任佑箐,转身就朝着楼梯冲去。

  “任佐荫,”任佑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又诡异,就像在洛野,在那个罕涝却下起半月不停暴雨的地带,在那个逼仄的酒店,“你现在需要冷静,让我们应该先把话说清楚,好吗。”

  “没有话好说了,没有话好说了…”任佐荫头也不回地嘶喊,却又像是恍然大悟般喃喃自语,“还有什么好说的?没有好说的,没有好说的了…难道要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这么多年?说你早就知道我是个……是个精神病,是个疯子么?哈哈哈哈,对……”

  她先是开始无意义的嬉笑起来,却又陡然爆发出猛烈的愤怒和羞耻。

  “哈哈哈哈…不对…你要…你是不要说?说你打算像以前一样,再把我关起来吗?!”

  她冲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几秒钟后,又像突然惊醒般扑到衣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扯出一个行李箱,胡乱地将手边的衣物,日常用品塞进去。

  必须离开。

  房门被轻轻敲响,任佑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柔又体贴:“任佐荫,你开门好么。我们谈谈。你这样离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需要…你需要面对,而不是逃避。”

  “面对?”任佐荫猛地拉开房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双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粗重的喘息喷洒着,她死死盯着门外的任佑箐,“怎么面对?像你希望的那样,接受自己是个精神不稳定的怪物,然后继续依赖你,被你‘照顾’,被你监视,直到下次我再做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好事’?”

  她逼近一步:“对,我们的大善人任佑箐,又能像‘以前’那样,对吧,你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很慷慨的,很宠溺的‘帮’我‘处理’?帮我清理现场,帮我删除监控,帮我编造一个我能接受的‘现实’?任佑箐,这次你还打算怎么‘帮’我?把我绑起来,然后帮我?”

  “帮我口交吗?让我安静下来,像个听话的宠物?这样看来你跟那些给我穿上这衣服的人,不无区别……不,不对…是给过去的我…”

妄想(2)

  摄像头被精心的,避开过多私密角度的安装在客厅,卧室,甚至浴室。它们24小时不间断地记录着这个狭小空间里的一切,手机里安装了对应的APP,可以随时查看实时画面和回放。

  证明自己“正常”的证据。

  证明自己“不正常”的证据。

  她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打开手机,调取监控录像,用倍速播放,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另一个自己”出来活动,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件”。

  监控镜头冰冷无情,记录下的只有她独自生活的日常:

  沉默地吃饭,坐在沙发上发呆,彻夜难眠地来回踱步,以及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时惊恐茫然的脸。没有失去记忆的行为,没有梦游,什么,都没有。

  ……

  【因为你空无一物。】

  ……

  如果监控拍不到,是否意味着她的病病得更深,更隐秘,只有在“特定刺激”下才会触发?而那刺激是什么?

  是虫子,还是…任佑箐?

  对任佑箐的恨意,在孤独的,自我监视的日子里,发酵得越发浓烈。在这样的日子里,恨意是支撑她继续“正常”生活的唯一赖以生存的养料。

  只是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涃地望向黑暗中无声闪烁的监控摄像头小红点时,她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被她恨之入骨、推开的人,是否也曾像她现在这样,在无数个夜晚,透过某种方式,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她?

  任佑箐肯定能找到自己的。

  她害怕看向门口的猫眼,似乎下一秒在她因为无法控制的求知欲而凑近上前时,看见对面那双贴紧的,撑满整个视线的琥珀色瞳孔。

  它们没有表情,它们似在戏谑。

  ……

  任佐荫出入时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对偶尔碰面的邻居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了?

  这天是周末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高层公寓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刚结束一次例行公事般,玩如大海捞针的,试图从监控录像里寻找“另一个自己”但一无所获的检视,正蜷在沙发角落,盯着空白电视屏幕发呆。

  寂静,唯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这种寂静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喧闹。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叁下。

  任佐荫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她从沙发上缓而慢的直立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谁在这个时间,谁会来敲她的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新地址。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不急不缓的叁下: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来,有些模糊:“任小姐?任小姐在家吗?”

  那声音。

任老师

  下午,她刚到琴行不久,正坐在教师休息室角落的小沙发上,捧着一杯咖啡小口啜饮,琴行的负责人,一位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女士,敲门进来。

  “任老师,最近辛苦啦!”负责人声音轻快,“跟您说个好消息,自从您来我们这儿,口碑一直不错,最近慕名来咨询和报课的成人学员也多了不少呢!看来您的专业水准大家都很认可。”

  任佐荫从咖啡杯沿抬起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学员多少,排课增减,对她而言只是数字的变化。

  “所以接下来您的排课可能会稍微密集一点,特别是晚间时段,有几个新学员指定要您的时间。”负责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薪资方面我们也会相应调整的,您看……”

  “没问题,您安排就好。”

  任佐荫简短地应道,心思早已飘远。

  负责人见她答应得爽快,笑着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任佐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她下一节课程还有十分钟,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到分配给她的那间独立隔音琴房。

  琴房隔音很好,关上门便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她提前翻开琴谱,静静等待。

  准点,琴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任佐荫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准备挂上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微笑。

  可是微笑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凝固,碎裂,然后被惊愕,愤怒和极度厌恶的情绪彻底取代——那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光线,优雅地脱下米白色长风衣搭在臂弯,正从容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任何一位陌生的成年学员。

  是任佑箐。

  黑色长发松松得被夹子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和那对简约的耳钉,她脸上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浅笑,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钢琴练习教材,整个人看起来知性,优雅。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不假思索地一下从琴凳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动琴凳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是你?”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变调,压得很低,“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任佑箐仿佛没看到她激烈的反应,自顾自地关上门,将风衣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转过身,迎着任佐荫几乎暴怒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

  “我来上课,任老师。我报了你的课。”

  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封皮崭新得刺眼。

  “上课?”任佐荫怒极反笑,“任佑箐,你够了!给我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她说着,猛地合上琴谱,抓起自己的东西,抬步就要越过任佑箐冲出门去。

  “我这就去找负责人给你换老师,或者直接给你退课。”

  就在她与任佑箐擦肩而过,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的刹那——任佑箐伸出双臂,从后面,一下子环住了任佐荫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牢牢箍进自己怀里。

  任佐荫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任佑箐温软却不容挣脱的身体,熟悉的冷冽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放开我,你疯了,这是琴行!”

  任佐荫压低声音怒骂,奋力扭动,手指去掰腰间的手臂,后者却恍若未闻,微微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任佐荫因为挣扎而裸露了一小片的颈窝处,侧过脸,柔软的唇瓣,极其自然地,贴上了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轻轻一吻后,停留,吮吸。

  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滚开!”

  手肘狠狠向后顶去,撞在任佑箐的肋间。

  任佑箐闷哼一声,吃痛之下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瞬,任佐荫趁机挣脱出来,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眼睛死死瞪着几步之外的任佑箐。

自尊

  “你看见我来,一定觉得我在故意羞辱你,”任佑箐垂下眸子,“觉得这个下作的疯子又在用什么方式来恶心你,在用什么样的一颗阴毒之心去残害你?”

  “难道不是?”

  她咬着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钢琴是很…”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考验耐心与感受力的乐器。每一个音符的触键,力度的微妙差别,踏板的深浅,都决定了最终流淌出来的是机械的声响,还是能够触动人心的旋律。”

  她当然知道。

  可当这些话从任佑箐口中,以那样一种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怀念的语调说出来时,只让她感到加倍的讽刺和羞辱。

  “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一个人躲在琴房里,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夏天的时候,汗水会把琴键弄湿,你就垫一块手帕,冬天手指冻得发僵,你就哈着气暖一暖,继续弹。弹错了,就反复重来,直到那段旋律流畅得像从未有过磕绊。”

  那些被她刻意埋在忙碌与麻木之下的童年片段,猝不及防地被任佑箐用语言轻易挖掘出来,曝晒在当下这令人难堪的对峙里。

  她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笨拙地,执着地,用时间和汗水去磨砺那不算多的天赋。

  任佑箐的目光从钢琴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指尖——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琴房柔和的灯光下,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触碰琴键而生。

  “抱歉,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是来叙旧的。只是…触景生情,我似乎从来没有和你谈论这些‘姐妹’该有的话题。我的目的没有羞辱,这是我们共同的回忆,尽管不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但抚摸过同一个琴键,踩过同一个踏板的我们,这样的回忆,我怎么忍心去亵渎?”

  “任佐荫…我不会羞辱你的。”

  ……

  那段记忆是她少年时代挥之不去的梦魇,是扎根在自尊深处的一根毒刺。

  她为了准备一场重要的青少年比赛,已经没日没夜地苦练了叁个月,弹到手指抽筋,弹到梦里都是谱子。而任佑箐,仅仅是某天下午偶然路过琴房,听到她磕磕绊绊地练习那首高难度的练习曲。

  “这里指法可以调整一下,手腕放松,力量从肩膀贯通,而不是只靠手指硬砸。”

  当时还在上初中的的任佑箐,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然后在任佐荫混杂着不服和诧异的注视下,走到琴凳边,礼貌的申请她让一下。

  任佐荫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幕:

  任佑箐坐下,甚至没有活动手指,只是微微闭眼,似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谱子,然后,那双手便落了下去。

  音符倾泻而出。

  不是她苦练叁月仍显滞涩的挣扎,而是一种流畅的,充满力量与控制感的奔涌,高速跑动的音符清晰不含糊,左手沉重的和弦被精准而富有层次地弹出。

  那是浑然天成的驾驭。

  任佑箐甚至没有看谱,只是凭着刚才听的那一会儿,就几乎完美地复现了整首曲子的骨架和神韵,最后一曲终了,琴房里只剩下余韵和死寂,她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手指冰凉。

  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得到的进步在任佑箐这随手一弹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可笑。

  任城把她接回来之后,也让她去学钢琴。

  似乎任城很喜欢钢琴,他无聊的时候会坐在自己书房钢琴的琴凳上,发着呆,然后伸出一根食指,随机的按上某个白键,最后听着琴音由大变小,最后停止震动,什么也没留下。

  任佑箐学过不到两年钢琴。

  可就是这区区两年,她留下的几份考级录像和偶然参加的专业青少年比赛记录,都显示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天赋——轻松摘取最高评级,比赛评委的评价是“技巧与乐感兼具的惊人早慧”。

  对任佑箐而言,钢琴弹得好,不过是她众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像她轻而易举就能解出的复杂数学题,像她过目不忘的外语单词,像她学什么都能迅速掌握要领的可怕领悟力。她的人生有太多的选择,太多的容错率,钢琴只是她路过时随意采撷的一朵花,闻过香气,便可随手丢弃。

  而对任佐荫来说,钢琴是她倾注了全部童年与少年时光,用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去浇灌的唯一道路,是她证明自己“存在”,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救命稻草。

青春痛

  “乐器之王?声音好听?高贵?优雅?哈!”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自嘲和悲凉,“对我来说,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我唯一还算‘擅长’的东西!是任城逼我学的!是我后来发现除了这个我什么也做不好只能咬牙坚持下去的!是我用来赚钱,用来养活自己,用来证明我不是个彻头彻尾废物的工具!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她喘着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被她死死憋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

  “任佑箐,你别那么高高在上的看着一切了!我没有你那么多选择!没有你那么高的天赋!我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容错率!我选择它,不是因为喜欢它那套虚伪的‘优雅’和‘高贵’,而是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对着一堆黑白键发泄我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习惯了练到抽筋也换不来你随手一弹的效果!习惯了一次次比赛失利后还要笑着对评委说谢谢指教!习惯了明明最讨厌它,却不得不靠它活下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近乎哽咽。

  “我讨厌钢琴!我讨厌它每一个冰冷的琴键!讨厌它需要精准控制的力度!讨厌那些故作高深的乐理!讨厌它代表的一切所谓的‘美好’和‘艺术’!因为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有多么平庸,多么努力也只是徒劳,多么可悲!这样说!!你满意吗?!”

  最后一句,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不甘,怨愤和深入骨髓的痛楚。琴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声不和谐巨响残留的,嗡嗡的余韵。

  “我有什么可教你的呢?……”

  情绪发泄完之后,任佐荫却又喃喃自语起来,任佑箐平静的看着她,从包里拿出了另外一本教材。

  “从小汤开始吧。从教我手型,从教我识谱。”

  她看着任佑箐。

  看着这个轻而易举就能触及她毕生难以企及高度的人,此刻却摆出一副最谦卑懵懂的姿态,坐在钢琴前,说要“从零开始”。看着她拿出那本幼稚的启蒙教材。

  “这是中央C,”任佑箐用指尖点了点琴键上相应的位置,声音平稳,“对吗,任老师?”

  那双手曾经在更复杂的曲谱上翩然飞舞,捧回无数她望尘莫及的奖杯——此刻却笨拙的,悬停在最简单的音符上方。

  她装的。

  真是毛骨悚然的悲哀。

  恨意在心腔里发酵,酸楚涌上鼻腔。

  她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僵立在琴凳旁,看着任佑箐“认真”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那些简单的音符,发出单调的琴声。

  “哆、二、叁、四。”

  琴声和数拍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来、二、叁、四。”

  ……

  “够了!”

  在任佑箐即将按下下一个音符时,任佐荫猛地出声打断,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荒诞而残忍的默剧。

  “停下,任佑箐,停下!”她摇着头,仿佛要逃离那架钢琴和钢琴旁那个人,“我不明白…这样…这样能说明什么?能改变什么?”

  她看着任佑箐缓缓停下动作,转过头,用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望着她。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烂掉了!坏掉了!从根上就烂透了,”任佐荫的声音颤抖着,“因为你,我也烂掉了!我早就…早就空无一物了!那些真相,那些过去,我不想看了!我也不想弄明白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我们是怪物,任佑箐,”眼泪终于再次冲破防线,汹涌而下,她哭喊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宣判,“是不正常的,是…是乱伦的怪物!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只想离开你…离你远远的…过去的那些,被隐瞒的,被篡改的…我都不想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从一开始就是。

  她和任佑箐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转身就想再一次往门口冲。

庸人自扰

  “我不想做…!别这样…任佑箐…”

  她的柔情蜜意都是假的,她的耐心安抚不过是为了更深层次的伤害,是迷惑猎物的假面。

  所以在她说出下面话的时候,让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些的任佐荫又被抛回了情绪的原点。

  “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心甘情愿。”

  任佑箐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惯常平静,起身,她抬起纤长的手指,像个初学者般把手指绷得又僵又直,突兀地在黑键上落下逼仄的音调。

  在威胁。

  诚然她甚至不需要拿出什么手段,任佐荫就已经被那些平静之下的乱流给搅得失去了方向,任佑箐带给她的阴影已深入骨髓,如影随形,如同最细水长流慢性病,发作时是要让她痛彻心扉,几近昏厥。

  她承认,她在任佑箐说和她相处,她摸不清门道,她在学,她在看…可她太笨,让任佐荫让让她时心里忍不住的发颤。

  不看,不听,不想。

  可最悲哀便是她难以割舍,如同恋痛的人般从中尝出几丝甜味。

  她像个疑病症患者,一旦发作时肝肠寸断,却又甘之如饴的叫她释然,在病痛的折磨与内心的恐慌中她选择前者——因为任佑箐在意她。

  她需要做的,难道不该只是无条件信任她带给她的一切,哪怕会疼么。对于一个担心自己有病的人,没有什么比自己真的有病来的更好了。

  “这里有监控…我求求你…”

  她是一个可怜的精神病患者,任佐荫可以毁掉她的工作,毁掉她的人际关系,最后高高在上的把她继续保护着,那样就都无法挽回。

  “监控坏了,最近正在修,你不知道?”

  她没想到任佑箐这么不择手段,亦或是她早就料想到会这样。她看着任佑箐浅笑着的脸,看她那副无辜又掺杂几丝欣喜的表情,同那副冰冷而又诡异平静的眸子构成了让她浑身发冷的一切。

  “我可以服侍你,用嘴用舌,哪怕你罚我,用掌扇我,用脚踹我,用你的手掌将我掐至窒息,我都绝无怨言。”

  “……别碰我,你真恶心。”

  任佐荫嫌恶的看向她,向后退开一步,将脸埋到掌心,几近崩溃的呼吸着沉而闷的,从指缝逃入的空气,半晌,她抬起头,从琴凳上起身,无可奈何的用颤抖的音调开口。

  “自己把衣服脱了。”

  她不厌恶任佑箐的身体,因为她圣洁,美好,纯净不受人指染,可与之相对便是其下那些肮脏又邪恶的心灵。乱伦的罪恶感其实并没有那么困扰着她了——它早已被更深层次的污秽取代。用一个被污秽感染到千疮百孔的身体去染指另一副加以她罪恶枷锁的纯净躯体,不过是以怨报怨,不过是如“乌鸦反哺”般将那层枷锁烙得更紧,绞得喘不过气来,要捆绑到两个人心怀感激,要互相哺育,将反刍的残渣交换上一遍又一遍,直至失去了残害双方的力气才算是为民除害。

  任佐荫安慰自己。

  她要去抚慰她,哪怕是被迫。

  任佑箐站起身的时候,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露出不耐又厌恶的神情,可是却情难自抑的红了耳朵——太热了。真的太热了。包裹着什么的黑色胸罩,被白皙的手指褪下的瞬间,她似乎被迷惑了,她失了智了。即使是千刀万剐的罪行在这样一张脸蛋面前,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下都被饶恕了。

  色令智昏。

  她发觉自己的脸颊变得太烫,她张了张嘴,别开眼,却躲不掉任佑箐脱裤子的声响。

  她受不了了。

  她发觉自己并非被迫,她发觉自己乐在其中,她发觉自己清醒的沉沦,她发觉正是好似任佑箐威胁她般的手段是她所隐秘喜爱着的,以便来实行她的肮脏,她的下流的借口。

  打脸。而且非常疼。所以她醒了。

  她支吾着张开嘴:“别脱了,穿上吧。”

妈的这个世界真恶心(h前奏)

  她惯常将她的一切全部收下,哪怕这些情绪像针一般从她的身体中穿出,哪怕她已经鲜血淋漓,任佐荫无法停下,那些话语像是黑泥般塞满了她的胃,她的喉,她的口腔,她只得基于最原始的非条件反射将她们呕吐出来才能不使自己被撑爆,窒息。

  只要看着任佑箐,她便无法停下,就仿佛世间的罪恶全然降生在她的身上了。任佑箐是整架钢琴中独一无二的黑键,黑的纯粹,黑的突兀,她心知肚明的以世间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任佑箐,将她当做自己的假想敌,唯一的假想敌,无法控制地一步一步加深那个想要亲眼见证自己被达摩克利斯之剑刺入的瞬间或是在它掉下来之前先被丢入沸腾的炉子中煮成一锅铁水的念想。

  她是她苦痛的来源,是万恶之首。

  这样下去,任佐荫一定会杀了任佑箐的。

  她和任佑箐,终究要其中一个杀死另外一个的。任佐荫这样想。

  ……

  不知从何处而生的恨意控制了她——她恨任佑箐,是她把她的人生变得充斥着任佑箐,变得做什么事都要忌惮任佑箐,变的喜怒哀乐都离不开任佑箐。

  任佑箐像不知餍足的黑洞,吞食她在社会上的存在又吞吃她的自我,让她非人非鬼。

  姐妹?可笑至极。

  现在看来不过是假借血脉之名,迷惑她的假面。更是借着这一层可耻的生理烙印,一辈子纠缠不休的硬性邀请罢了。

  她发觉自己更恨任佑箐了——明明留着相同的血脉,可她什么都做得更好,可她却更受人喜欢,明明私下是虚伪又坏到了骨子里的反社会。却在这个迷昧的时代如鱼得水,上天太不公平,可就连任佐荫感叹这一层不公时也觉得任佑箐从未有过这样力竭又绝望的呐喊更为愤懑。

  ……任佐荫握紧了拳头,她发觉自己的牙齿正发着颤,身体抑制不住的抖。她的呼吸乱了阵脚,只会凭借本能地反应快速吸气,又吐气,面前的女人模样全部隐在光的背面,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这都不重要——任佑箐的脸开始逐渐溶解,她的五官似乎都错位的搅和在了一起,最后腐烂了,整个肉从皮到骨向下坍塌,冒着泡的黑色血肉堆在了脚下。她的身上发着酸味的气泡,一大块蠕动着的黑泥向前,一步一步,朝着她,边走边掉下更多的液体和固体,那些黑色的物质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她几近作呕。

  它们在地板上淌开,蠕动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好似在笑。

  任佐荫随手卷起摊在一边的琴谱,将它团起来,用尽全力地向那团东西挥了过去——砰。沉闷的,击打在柔软物上的声响,她低下头,止不住的干呕起来,然后一双脚出现在她向下的视野里,那些黑泥也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任佑箐依旧在平静又诡异的笑着,任佐荫用手指揩去额角的冷汗,抬起手腕,用了些力气去辨认其上的指向。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过去了五分钟,仅此而已。

  “我…打了你?”

  她抬起头,努力分辨着任佑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打了我。”后者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有些干涩,她想扶起任佐荫,却被她推开了。

  真是令人难过。

  真是令人难过。

  真是令人难过。

  为什么要露出伤心的神情呢?

  真是…..唏嘘。

  任佐荫感觉自己失去了表情:

  “把衣服脱了。然后跪到琴凳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空洞,陌生又熟悉。她说这话时,任佑箐看见她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像是突然溺入了水渊般,只剩下一片诡异而又深黑的平静。

  任佑箐没有犹豫,缓慢的将膝盖挪上了琴凳光滑的皮质表面,琴凳很宽,足够她跪伏其上。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任佐荫,面朝那架沉默的斯坦威,挺直了背脊。

  钢琴的黑色面上反射出她的样子,也反射出身后任佐荫晦暗不明的表情。

坏家伙(h)【暴力性爱警告】

  任佐荫伸出手,指尖先触碰到的是任佑箐后颈的皮肤。冰凉,光滑,却又少见的带着比平常体温高的温热。她的手指沿着那截优美的脖颈线条缓缓下滑,感受着皮肤下脉搏平稳的跳动,又蓦地收紧。

  缓慢地施加压力,最后合拢。

  要把拇指和食指卡在任佑箐颈侧,要用虎口抵住她的后颈,要让掌心贴合着温热的皮肤,要能清晰地感觉到任佑箐喉骨在她指下的形状,感觉到那平稳的脉搏在她施加的压力下,开始有了细微的,加速的迹象。

  真是太恶心了。

  真是太恶心了。

  她感受到任佑箐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呼吸也滞了滞,却没有任何挣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顺从地,依旧跪得笔直地,将脖颈被迫微微仰起。任佑箐将视线艰难地落在钢琴漆面上,看着里面映出的,任佐荫从背后掐住她脖子的模糊身影,也看见任佐荫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呼吸喷洒在耳后皮肤。

  压抑的,咬牙切齿的狠意,却在颤抖:

  “疼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喉结在任佐荫的指掌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微弱的,几乎被气流冲散的声音才逸出来。

  “……你希望我疼吗?”

  她是有罪的。她是有罪的。

  太难过了!太难过了!

  ——这回答刺破了任佐荫紧绷的神经,所以掐着对方脖子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紧,又倏地放松,又再次收紧,反反复复,像在掂量,又像在玩弄。

  “我不准你出声。你怎么能说话呢…你当然不能说话。因为你现在正在赎你的罪,我不让你说话你就不应该说话…是的,是的,你为什么现在要说话呢,一个人一辈子可以说话可以出声的时候这么多,但是偏偏该说的时候要噤声,不该说的时候就要大张旗鼓,就要巴不得像漏了的兜一样那么慷慨的把自己的破银几两像拉屎一样的喂到别人的嘴里?还要自诩是很厉害,做得很明智,天呢……我真是不敢想,我真是不敢想!!!我真是不敢想?!!!我怎么忍心让你疼呢!!我的救世主?我的神?你不就是吗任佑箐?!对,是这样的!!!你怎么这样说呢?为什么在你的嘴里我成了罪大恶极的人呢?为什么是受害者有罪论呢?!!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楚楚可怜的等待着!!”

  “啊哈哈哈哈……等待着我良心发现么?!!因为我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精神病,你只能自认倒霉的等着我收手!!然后拖着你的残躯假装可怜的在我面前谴责我?!?对吗?!哦天哪哦天哪!!我现在该喊什么?!!!阿弥陀佛?!!还是阿门!!我谁都不能喊,因为这些狗屁的鬼神在我过去的年岁里没有因为我被当成傻逼一样耍得那么可怜就来怜惜我了!但你不一样!你不仅没来帮我,你还踹了我一脚看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

  一声短促,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终于还是泄露了出来。任佑箐的身体猛地一颤,腰肢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任佐荫的手指牢牢固定住,她的腰细,精瘦的肌肉在手中发颤,清晰感觉到皮肉在指下变形,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灼热得烫手。

  “你让我恶心?!让我恨不得杀了你….可碰触你……惩罚你……看着你这副样子……”她的手指在任佑箐的腰侧用力碾磨了一下,留下更深的红痕,“却又让我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这东西是从我自己身上撕下来的烂肉…额,不对…好恶心好恶心,真的好恶心啊…我们是食腐动物对不对,我们要吃烂肉,要吃已经发臭了的烂肉!!我们是秃鹫,而不能是蛆,因为你这么高贵,你怎么能那么恶心的蠕动呢?你是猎手…对吧?!对吧….?你说呀?你回答我呀?!回答我呀!!!!”

  为什么不说话呢?

  为什么一直沉默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把我当狗耍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恪守着一个秘密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掐着任佑箐脖子的那只手,开始缓慢地左右摇晃她的头颅。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掌控和亵玩的意味,任佑箐的脖颈被她掌控着,头颅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黑发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更添凌虐的美感。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反抗,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起来,呼吸也越发凌乱破碎。

  “你不是喜欢掌控一切吗?!嗯?!那就继续去掌控啊?!现在假惺惺的跪在我的脚边求我上你是什么意思呢?!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这个恶心的坏家伙….”任佐荫喃喃自语,几乎是在用气音嘶磨,“这种被人掐着脖子,掐着腰,像摆弄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的感觉,真是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太有趣了…..太有趣了我也觉得有趣…你也应该觉得有趣!因为你就这么玩弄我玩弄了这么多年?!所以你应该喜欢的吧!!!这种感觉,你喜欢吗?任佑箐?说话啊?!!”

  任佑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皮肤因为缺氧和刺激泛起了大片的红晕,从颈侧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依旧没有回答那个“喜欢与否”的问题,只是在一次稍微放松钳制的间隙,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你……在碰我。”

  像一滴滚烫的沥青,滴入任佐荫早已沸腾的,混乱的脑海。

审判(h)【暴力性爱警告】

  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恨一个人就不应该只恨一个人,你要恨她不达眼底的笑颜,跟她虚伪的性格,恨她这具美丽的身体,恨它那作呕的顺从。

  ——要恨属于任佑箐的一切。

  她欺身上前,膝盖顶开任佑箐并拢的双腿,迫使她跪姿更开,一只手再次狠狠掐住任佑箐的后颈,将她上半身用力向下按去,迫使那人双手不得不向前撑住,按在了冰凉的黑白琴键上。

  好恶心的声音。

  恶心的钢琴,恶心的任佑箐。

  没有爱抚,没有试探,只有冰冷而程序化的泄愤意味,任佐荫径直掰开她的臀瓣,而后并指插入进她的小穴。

  不算太湿,可是她有反应。

  任佑箐乖巧的将脸埋下去,不看她,浑身疼的发颤,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真令人恼火,是第一次吗?

  她屈起手指,在没有任何润滑,在那里开始抠动,并越发向里探索。对于这种疯子,这种罪人,她们之间的交媾就该像野兽一样,不需要快感只需要基于最原始的本能,基于对于杀戮的本能,对于嗜血的本能。

  叁根手指在穴道内抽动的时候每一寸前进和后退都被夹的紧紧的,开拓的时候她感受得到任佑箐的臀肉眼可见的在晃动。那可爱的粉嫩穴口被手指撑得过于大,被迫一次性吃下去这么多东西,可怜的想把它们吐出来呢。

  任佐荫看见在那黑色钢琴的漆面上,那两张神似的双眼,看见任佐荫扣住琴沿处指节发白的双手。

  …….

  可恶的殖民者,滚出去吧!

  可是接受的那些新鲜的东西呢?你在前进!

  ……

  小穴阻挠着她。

  但是为什么又要那么呷呢地吐出那么多真实的淫水呢?她以为像是任佑箐这种人从未涉及过性爱,她以为她的生殖器是被封锁的,因为她机关算尽的最后一步却还是算不出她在进行人类性交时也会不可避免的分泌液体来润滑。

  稍微适应了一些抽插的内里开始分泌更多用作湿润的滑液,于是就连这种带着惩治意味的行为都染上了旖旎的色彩。

  你要感受我的痛苦。你要感同身受。

  任佐荫红着眼睛的把手指又一次完全顶进去,深到抵到指根,她掐着任佑箐后颈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在那片已经瘀紫的皮肤上留下更深的指痕。

  就要这高贵的脖子被折下,再抬不起来。

  终于,任佑箐像是再无法承受般,压抑到极致短闷哼,冲破了她一直恪守的沉默,那人背脊无助地弓起,脖颈向后仰起,双手原本无力地垂在身侧,此刻却因为失力向前伸出,本能地撑在了面前冰冷光滑的斯坦威钢琴琴键上。

  轰。

  好吵啊。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她的手掌和手腕重重压上琴键,发出一片混乱不堪、沉重刺耳的和弦轰鸣,多个低音混杂起来的混音,让巨大的共鸣在狭小的琴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任佐荫手指被箍住得更紧,内里惊人的高温,惊人的紧涩,她感受得到任佑箐在痛苦在痉挛,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节的形状,感觉到那温热湿滑的穴壁如何抗拒又被迫容纳着这锋利野蛮的入侵。

孩提h【暴力性爱警告】

  她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汗水沿着任佑箐的下颌滴落,泪水滑过她颤抖的唇角,她就这样仰着头,被任佐荫扯着头发,被迫敞开着身体最脆弱的部分承受着侵犯,却用那样一种平静到诡异,包容到残忍的目光,凝视着施暴者。

  太可悲了。

  她是清醒地品尝着每一分灼烧的。

  殉道者。

  用自己的痛苦,狼狈,作为最沉重的砝码,反过来称量着任佐荫灵魂的重量,映照着她内心那片疯狂的,黑暗的废墟。

  任佐荫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被自己亲手摧毁又仿佛在自行重组的,矛盾到极致的面容,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无序地擂动起来。

  她感觉自己想吐。

  越发想吐。

  酸味冲上了喉咙,她要干呕。

  ……

  高贵在破碎中显形!优雅在失态中升华!疯狂在平静下燃烧!包容在痛苦里扎根!

  啊!啊!啊!啊!

  我该如何称颂?

  我该如何称颂!

  ……

  她的手指,依旧停留在任佑箐身体深处,能感觉到那内壁因为疼痛和这诡异的对视而再次绞紧,流出更多润滑的液体,但她此刻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任佑箐那双泪眼朦胧、却令人难过的的琥珀色眸子吸走了。

  只有两人交织的,破碎的呼吸,汗水滴落的微响,和那架名贵的斯坦威钢琴因为承受重量而发出的,低沉的,不和谐的余韵。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不控诉,为什么不是她预想中任何形式的屈服或崩溃。为什么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恶心的包容,为什么是那种仿佛洞悉一切,连她的暴戾和丑陋也一并接纳的平静注视呢。

  任佐荫攥着任佑箐头发的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那根在她体内侵犯着,搅动着的,施加惩罚的手指,也瞬间停滞,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意图。她狂怒的火焰被这冰冷的,悲悯的凝视兜头浇熄,只剩下灼烧后的灰烬,和灰烬下陡然裸露出的、一片荒芜刺骨的寒冷与无措。

  啊,你任佐荫本来就空无一物,不是么?

  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可悲吗?

  啊,这是可怜的低维生物因为瞥见了庞大一隅就要失神失智以至于在没有任何理性支持着你在这个可悲的社会行走么?

  “不……”

  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都真的,糟糕透了。

  她看着任佑箐仰起的,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脸,看着那双即使浸在生理性泪水里也依旧清晰映出自己扭曲倒影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着,喘息艰难的嘴唇。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更加变本加厉的恶心,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她在做什么?

  你在用最粗暴的方式侵犯她,掐她的脖子,把她按在钢琴上,像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像发泄最肮脏的欲望,仅仅因为那些你自己都无法清晰梳理的恨意,恐惧,以及那些厌恶的扭曲占有。

  不,不,不。

我爱你h

  她要死了,任佐荫只有一个想法。

  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

  啊可是可是她停不下来她要爆炸了,她必须一刻不停的说才能让她高涨到几乎要让她奔涌灼烧沸腾的血液所冷却,不至于让她在这样绝望又兴奋的情况下做出什么无法被控制的事情。

  任佐荫哭着,吻着,手臂紧紧环着任佑箐,身体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在一种近乎本能驱使的,混乱的“弥补”心态下,她再次将手探向了任佑箐的身体。

  要小心翼翼的,要让指尖不再蛮横的,要颤抖着,试探着,要重新接近那处刚刚遭受过粗暴对待的入口。

  那里依旧湿润,紧涩,因为疼痛和之前的侵入而微微红肿着。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含糊地道歉,一边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温柔又怜惜地抚摸过那敏感而脆弱的边缘,带着哭腔:

  “疼不疼?…姐姐弄疼你了…对不起……姐姐轻轻的好不好……姐姐补偿你……姐姐爱你…真的爱你…我想你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好吗?我们都要这么可可爱爱…幸幸福福的…要这么活下去……”

  手指再一次探入的过程依旧能感受到内部的紧致和微微的抗拒,但她耐心地一边推进,一边不停地亲吻任佑箐的背脊和肩膀,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和痛苦的忏悔。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她抽泣着问,手指开始缓慢的抽动安抚,“姐姐在这里……姐姐陪着你……我都疯了…你陪我一起疯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求你了…我只有你了……就算你要伤害我我…就算你骗我…我也只有你了……”

  任佐荫整个人从背后紧紧贴着任佑箐,像是溺水者抱住浮木,眼泪,汗水,吻。

  她的身体,这具被疼痛,屈辱,冰冷琴键和滚烫泪水反复冲刷的躯体,在先前的粗暴侵入中已被强行唤醒,又在随后这混杂着悔恨与扭曲爱意的“抚慰”下,陷入更深层的生理性混乱。

  任佑箐咬着牙,齿关深深陷入下唇柔软的皮肉,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可是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愉悦的声音,连破碎的喘息都被她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失控,都锁在了身体内部,只在无法抑制时,从鼻腔逸出几声短促的,被碾碎般的闷哼。

  可是当任佐荫那带着颤抖泪意和赎罪般小心的指尖,以那样轻柔却不容忽视的节奏在她体内抽送,探索时,那种陌生的,她渴求着的,灼热的,酥麻的痒意,混合着残留的痛楚,沿着被反复碾磨的敏感内壁,蔓延全身。

  我退化了。

  任佑箐想着。

  可是如果是和任佐荫做爱,上床,接吻,哪怕最后死在一起,都应该感到开心。

  因为是和任佐荫。

  绷紧的腰肢在任佐荫另一只环抱的手臂中,无法自控地微微塌陷,迎合着那缓慢而深入的节奏。被汗水浸湿的皮肤泛起更深的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再到光裸的背脊和腰窝,她感受到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在光滑的皮肤上汇聚,沿着脊椎的凹陷流淌,没入更隐秘的角落。

  那紧涩的穴口,在轻柔而持续的开拓下,一点点地放松,分泌出更多温热的,滑腻的淫液,那些黏液随着任佐荫手指的进出,发出震耳欲聋的黏腻水声,混合着她自己极力压抑的鼻息,成了这寂静琴房里最淫靡的背景音。

  …….

  【可是妹妹怎么会不希望姐姐幸福呢?】

  …….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失控的洪流。任佑箐闭着眼,额头顶着冰冷的琴键,试图将意识抽离,沉入黑暗。但任佐荫的哭泣,她的忏悔,她那带着泪水的,不断落在她背脊和颈侧的吻,还有那根在她体内作乱的手指。

  ……

  你爱任佐荫吗?

  ……

  那陌生的快感,如同附骨之疽,叫她无力摆脱,无力抵抗,因为她没有摆脱,没有抵抗。

  因为她爱任佐荫。

  因为任佑箐爱任佐荫。

  高潮的余韵如同海浪,一阵阵冲刷着她紧绷的神经和酸软的身体,任佑箐脱力般地向前瘫软,汗水将她整个背脊打湿,在灯光下泛着莹润而脆弱的光泽。

  任佐荫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看着任佑箐在她手下,被欲望驱使着攀上顶峰,然后彻底脱力,颤抖哭泣的模样。

  是你亲手将这个人拖入情欲的深渊,又目睹了她在此间的沉沦与破碎。

  任佐荫发哽咽着,从任佑箐体内抽出手指。不再有任何狎昵的心思,只剩下满心的仓皇和想要“补救”的冲动。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后面更紧地抱住任佑箐瘫软的身体,双臂环过她的腰腹和胸前,用尽力气将她从冰冷的钢琴上抱离,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宽大的琴凳上坐下。

  任佑箐浑身无力,任由她摆布。

  坐在琴凳上时,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双腿虚软地分开,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低低的,压抑的抽气声,证明她还清醒着。

  她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她。

  在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任佑箐赤裸的身体上布满各种痕迹——脖颈的指痕,腰侧的瘀青,腿间那一片狼藉的湿润。

  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慌乱地在周围寻找可以擦拭的东西。最后,她慌张的抽出自己口袋里还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去擦拭任佑箐腿间的黏腻。

  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偏开了头。

  擦干净后,任佐荫又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她拿起衬裙,跪着挪到任佑箐面前,小心翼翼地从她脚底套上去,一点点拉高,掠过纤细的脚踝,笔直的小腿,膝盖,最后覆盖住大腿和腰肢。

  她笨拙地试图帮任佑箐穿上文胸,手指颤抖着去扣背后的搭扣,试了几次才成功。她又将那件紧身的毛衣展开,示意任佑箐抬起手臂——

  对不起。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动呢,为什么只是微微抬起眼睫,用那双还残留着水汽、却已然恢复了几分平静的琥珀色眸子,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指责都让任佐荫心慌,她连忙自己凑过去,半抱着任佑箐,帮她把手臂套进袖筒,然后将毛衣一点点拉下来,整理好,覆盖住那布满痕迹的身体。

  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顺从地任由她摆布,不反抗,不迎合,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平静的诡异的温柔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我每一个悔恨地,小心翼翼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任佐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琴凳,跪在任佑箐腿,仰头看着坐在琴凳上、已经衣着整齐,神情平静的任佑箐。

  那架钢琴沉默地矗立在一旁,残留着泪痕,汗渍和暧昧的水光。

  ——任佑箐最后还是微微动了动,想从琴凳上下来,身体却依旧虚软,任佐荫立刻察觉,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让借着那点力,有些踉跄地站起了身。

  她站直了,低头看着依旧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她,满脸泪痕和惶然的任佐荫。缓慢地,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任佐荫脸颊上一滴泪水。

  “任佐荫。”

  “啊…嗯?我在。”

  “不要愧疚。不要难过。”

  ……

  下课。

我们

  最喜欢正反两面的人们辩证地看待一切了,任佑箐成为了神一样的人物——你说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竟然知道吃糖会蛀牙。真是令人惊叹。

  可是她的本质和那些天真的孩子们的区别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

  要变成一块拒绝融化的糖,坚硬,冰冷,带着锋利的棱角,等待有人不怕划伤手,来含进嘴里,用体温和唾液,慢慢化开,尝到里面那点或许早已变质,却依旧顽固的,最初的甜么?

  人天生爱吃糖。

  爱那种瞬间充盈口腔,直冲颅顶的,虚假的圆满感。爱那种能暂时欺骗大脑、让人忘记所有匮乏与痛苦的,甜蜜的谎言。爱到明知是毒,是饵,是裹着糖衣的缓慢腐蚀,指尖还是会颤抖着,伸出去的甜。

  …….

  小的时候她故意作弊,再到后来——她什么都做得出,就算伤害自己也在所不惜。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正渴求着她的姐姐的妹妹说出“我杀人了”,会不会是另一罐被摔碎的蜜?

  这是最黑暗的告白,为的,只是换她一个惊骇的回眸。

  融化了。

  甜的。甜的。

  如果连“凶手”的身份都可能是一场表演,那任佑箐还剩下什么真实?一个层层包裹的谜,内核或许只是颗过早熟透又过早腐烂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等人摘,又怕人摘。

  因为是甜的,是甜的。

  是亚当的苹果——她诱惑她品尝,诱惑她一同坠入这充满真相与谎言的园子,果肉是谎言,但滋味里的痛与醒,是罂粟,没人能抵抗。

  没人能。

  【你应该多爱爱我,多看看我。】

  剥开所有扭曲的外壳,内核只是这句简单到可怜的话,如果恨是错的,如果连恨的基石都是对方精心铺设的幻象,那她这些年的挣扎算什么?啊,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唯一的观众还是那个她最想逃离的导演。

  在这种烂俗的剧情里她们撕破脸,见了血,说了最毒的话,做了最糟的事,扮演那个卑微可怜求爱者的任佑箐没有追来,也没有信息,没有电话,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的“静默”。

  她退到安全距离外,阴毒地看着她的一切。

  真卑微,真可怜。

  她们拉扯着,向前走,也向后看。

  互相不放过——

  可是任佐荫偶尔间觉得她讨厌钢琴不至于到那种刻骨铭心的地步,就像任佑箐在她的人生中是狂风骤雨,是笼罩半生的阴霾。可是她纵容了,喜欢了,习惯了,以至于当放晴了她就要不习惯那些潮湿气息消散的日子,在窗外感受温暖阳光的日子。

  她不喜欢钢琴,因为钢琴无聊。

  要演给自己看,她告诉她承载不了爱,也寄托不了爱,所以唯有恨是发泄情绪的唯一途径,可恨的无奈的将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部囫囵吞枣地下咽,任由它们在胃里发酵,最后膨胀,让她不得不不体面的把它们一口气吐出来。

  她不喜欢钢琴,可是跟任佑箐没有关系。

  她指尖流过的肖邦比她呼吸过的空气更早熟稔,可是她为了见她,用拙劣的借口,此刻想来却像孩子踮脚递出一朵揉皱的花——你看,我有理由靠近你了,正当的,付费的,你可以随时拒绝的。

  在姐姐面前,我的自尊,我的肉体,我的名誉,我的一切都是可以抛弃的。

爱是屈服,是低头

  赤裸,直接。

  她问得疲惫,茫然又恳切,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放弃挣扎,只想得到一个坐标的旅者,后者沉默了片刻。风卷起她一缕发丝,扫过苍白的脸颊。

  “感情,”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细细品味,“太复杂了。很难用一个词概括。”

  她的声音平稳依旧,却似乎比平时更轻,更缓,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好难。这是我回答过的,最难的问题。”

  “那我…换一个,你告诉我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你分得清吗?”

  在她们扭曲的关系里,这些最基础的情感定义,早已混淆不清,任佑箐这次沉默得更久。远处有货轮鸣笛,悠长沉闷,在江面上回荡。

  “分不清,”她最终给出答案,干脆利落,坦然,“或许本来就不用分得那么清。‘喜欢’太轻,‘爱’又太重,被用得滥了,意思也模糊了。对许多人来说,宽泛而言,大概是‘需要’吧。需要在视线里,在生活里,以某种形式存在着。需要另一人的反应,需要确认人与人之间,联结着。”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任佐荫,任佐荫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江面,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水天交界处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雾。

  冬夜的临川空气冷冽潮湿,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疼,却也让人异常清醒。

  “任佑箐,我真拿你没办法…你总是这样让我无可奈何,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可是避重就轻,偏偏我又吃你这一套…你知道的,我需要的——”她喃喃重复,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疲惫却温柔,“是更实在的说法。需要的,是你的看法,不是别人。”

  她终于转回身,完全面向任佑箐。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在大桥栏杆边,身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河,面前是沉默奔流的江水。

  “你不说。那我说。”

  “我还有更多‘需要’,”任佐荫看着她,眼神复杂,“需要安全,需要平静,需要摆脱过去的阴影…也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地烂掉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而这些需要,好像都跟你有关,又都因为你,变得更难实现。”

  这是控诉,却已没有了恨意,只剩下陈述事实般的无力,任佑箐没有辩解,没有道歉,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

  巨大的噪音和寒意包裹着她们,让一切言语都显得单薄,过了不知多久,任佐荫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那本就微小的距离。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触碰到任佑箐的脸颊。

  然后她踮起脚尖,手上用了点力,将任佑箐的脸庞引向自己,她们的位置恰好在一盏桥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浓重的阴影中,她拉着她,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彻底退入了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视线骤然昏暗,只剩下远处车灯偶尔划过的一瞬光亮,和江面倒映的破碎光影。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身上清冽又带着暖意的气息,还有指尖传来的,对方皮肤下细微的脉动。

  甜的。甜的。

  任佐荫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任佑箐的嘴唇,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简单贴合,干燥,微凉,带着冬夜的气息。

  她没有迎合,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的,悲伤的吻,双手依旧垂在身侧,没有去拥抱,只是微微偏过头,调整了一个更契合的角度,让这个吻停留得更久一些。

  不能甜,不能甘。

  要恨,不能爱。

  去他的狗屁。

  凭什么,谁定下的规矩。

  ——时间仿佛在暗处停滞了,桥上喧嚣的车流声,风声,江涛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唇间那一点微凉的触碰,真实得令人心悸。

  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更长。

  任佐荫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吻,她依旧仰着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任佑箐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有些乱,眼眶泛红,只能睁大眼睛,让泪水不要留下来。

许南肖

  “……走吧,太冷了。”

  任佑箐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淡,她松开手,指尖虚虚拢着任佐荫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她转身。

  风声依旧呼啸,车流依旧轰鸣,寒意依旧刺骨,但相握的掌心那一点微弱暖意,却顽强地存在着,像黑暗中的磷火。

  她们沿着桥,一步一步走向岸边,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不算快,任佑箐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为她挡去一部分迎面而来的江风,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

  直到坐进车内,引擎启动,暖风徐徐吹出,将外界的严寒隔绝,沉默才被另一种更私密的寂静取代。

  这里离任佐荫租的房子不算远。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是任佑箐车上惯有的气息。

  任佑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暖黄的光晕映在她脸上,柔和了那些过于清晰的轮廓,却让眼下淡淡的倦色更加明显。

  “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回家吗?”

  她发信息约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任佐荫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任佑箐似乎并不需要她明确的言语,从这声叹息里读懂了什么,侧过脸,看向任佐荫。车窗外的流光偶尔掠过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掌控一切的了然,也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平静,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这是我们…为数不多能真正坐下来,好好说些什么的时候,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真正的,不掺假的。”

  她转过头,重新目视前方,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你说我虚伪,说我不择手段。”

  “所以有些事,我想应该让你自己看看。”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依旧温柔,“不是听我说,是你来看。”

  她心脏猛地一跳,终于转回视线,看向任佑箐的侧脸,可是任佑箐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要不今天,你回家吧。我们一起。”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风口的微响,许久,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好。”

  挂挡,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回到那栋别墅时,已近深夜。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归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任佑箐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和楼梯感应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微尘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任佑箐的冷香。

  好的,坏的,激烈的,死寂的。

  任佑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更是昏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她走到巨大的书桌前,打开了一盏台灯。照亮了桌面上堆积的书和文件。

  她打开上锁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厚厚的文件夹和档案袋,边缘有些磨损,颜色深浅不一。

  她伸出手,没有犹豫,从最上层取出了三个颜色最陈旧,看起来也最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都用细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有些模糊。

  她拿着这三个档案袋,转过身,面向站在门口阴影里的任佐荫,任佑箐将三个档案袋,轻轻放在了书桌空着的一角。

  “这个,”任佑箐的指尖点了点最左边那个,“是你的。在‘邶巷’所有的治疗记录,评估报告,部分…影像资料。我查到的,能拿到手的,都在这里。”

  而后她的指尖移向中间那个:“这个,是许颜珍的。关联记录,背景调查。”

  “这个,是我的。”

chapter0

  所有人都会无法控制的爱上任佑箐,但是只有任佑箐会情难自抑地讨厌任佑箐。

  好似任何人的青春时期都会有足够闪烁的人物——而任佑箐就是那些人物中的传奇。她生来就该受到人的喜爱。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她成绩优异天资聪颖,她相貌出众行为得体。大家谈起她,比起花里胡哨的标签,还会加上的前缀是“任家的女儿”。正因为这种前缀,才让“神”的诞生更为名正言顺。

  毕竟一个富有且学识丰富的家庭,会被认为从小接受的就是顶尖的教育。

  人们可以心安理得的“膜拜”他们的神,毕竟神从降生开始会被认为已经和他们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了。没有人会诋毁,亦没有人会去妄图超越。

  大多数非独生子女的家庭都会无可奈何的发生比较。毕竟这是一场还算公平的实验,控制变量做的过好,免不了要将对照组和实验组相比,最后得出什么结论。比起“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这句会被“你看看别人家的父母”驳斥的,没那么有道理的话,控制变量做的极其完美的两个孩子——生活在同样家庭下的孩子。这是最有杀伤力的一切。那时候,父母就可以“高高在上”地说出:“你为什么没有你的妹妹做的更好啊。”这样的话。

  或许有的父母苦口婆心。但任何人说出这句话只会让任佐荫觉得高高在上。

  不知全貌却站在最高点说出这句话的人——失望的老师,开玩笑的同学,冰冷的任城。就算是简单到爆炸的种子萌发条件探究实验,也不能保证在有充足的空气,适量的水分以及适宜的温度下所有种子都完全全萌,因为内因也一样重要。

  休眠的种子,死掉的种子。

  任佐荫记得她小时候做这个实验时丢掉了坏的种子,又把休眠的种子泡在水里唤醒。但是很可笑的是她作为实验组的这一次实验只啼笑皆非的关注现象,而不注重过程是否严谨。以前她也是个自负的人,后来任佑箐来了之后,她就成了个“负的人”。任佑箐每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他们就在“姐妹大比拼”计数板上给她扣一分,再给任佑箐加一分——倒扣的原因后来她也想开了,因为在外人看来,同一对父母生下基因相似的,在相同环境下,具有相同优异教育资源的姐妹,任佑箐做得到的,别人做不到,可以找的理由太多,但是任佐荫就没有。

  任佑箐就是聪明到了变态的程度。凭什么她高一的时候就能写高三的数学试卷,考出来的成绩还极为不俗,凭什么她对多么令人讨厌的人都能这么平和有理的对待,凭什么她连在艺术方面的造诣都无师自通,凭什么就算是电子游戏她都要比别人擅长。

  当她反思太久太久自己的问题后,得出了结论——如果没有任佑箐,那她的普通不算做平庸,她的普通也不会作为她的“原罪”。

  任佐荫花了很久,最后发现不是她太笨,而是任佑箐太聪明。

  可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就像东施和西施,一个效颦过于辣眼,才会叫西施美的更上一层楼,采一捧一的心态在狂热的“造神”浪潮之下,只会让她任佐荫成为无辜而又可怜的祭品。

  人们通过比惨来安慰自己,都灌上知足常乐的名号,常说:“比你过得惨的大有人在。”在任佐荫的眼里不过是踩着同伴摇摇欲坠的俯饰底下的风光罢了。人比人吓死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针对的是是遥不可及。针对的是本就不算低矮的山,而非丘,要是丘,那边只能说丘内有坡了。人总是无法知足的,正因无法知足,正因上进,因而当目标近着,诚心赞美要有,可是超越更是人之常情。向上看终归是要看的远,才叫做志向远大而非目光短浅,才叫做斗志昂扬野心勃勃。向下看终归不能太矮,多数人谁又能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宁可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看下去一些才叫做自得其乐,才叫做知足常乐,才不那么“假惺惺”,也不那么“大道理”,说不得虚伪,说不得博爱。

  “小民”二字多接地气。

  任佐荫理解,毕竟人也要点平衡。不然投胎得很好的她们要是都优秀到变态才叫人更为讨厌,更为嫉妒。可是她做绿叶,任佑箐做红花,才能红花讨喜,绿叶惹爱了。

  所有人中除了任佐荫都会爱任佑箐。因为任佐荫讨厌死她了,可是讨厌又不至于到恨的地步,因为任佑箐是个好妹妹,充其量这种感情再扭曲一些就该变成嫉妒了。她到底觉得自己虽然看不惯她,找茬时一次次想看“神”是怎么跌下神坛的,不过是为了满足那颗青春期敏感脆弱,却又羞于言说和承认的心罢了。

  ……

  躺在床上的时候,任佐荫会想着一个新的人,假如说任佑箐没有在那个很好的午后,闯进她的生命,那她的人生就该要顺利太多。她的成绩,脾气在任佑箐面前是小巫见大巫,可在普通人堆里,其实能拔高一个头,算亮眼。

  任佑箐是个巨人,近小远大,近小远大,她喃喃自语。

  或者说任佑箐不要做她的妹妹,那也一样。

  她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然后任佑箐进来了—她端着一个梨盅。

  青春期的情绪很多变,人有时亢奋,有时没来由的低沉。就像和朋友相处,许多时候没来由的间歇性厌恶——明明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可就是要挑刺般找自己的不痛快。

  任佑箐时常讨好她,她明白她没有恶意,可是无法控制得去刺她,去骂她,去厌恶她,事后很愧疚的反省自己,怜惜她,一边说着下不为例,一边要做出那些很“混蛋”的事。

  作为唯利是图的商人,任城对待孩子的看法是买入和售出的股票,可是任佑箐是个好妹妹。

  但是下辈子别做她任佐荫的妹妹,也别做任城的女儿。

【卷六】肖

  我的孩子,不要彷徨。

  我的孩子,不要迷惘。

  我的孩子,不要神伤。

  我的孩子,向前走吧。

  我的孩子,路在前方。

  我在,我在。

  ……

  母亲。母亲。

  母亲的乳汁灌溉我的血肉,母亲的怀抱我赖以维生,母亲的气息总萦绕在鼻侧。从诞下的那一刻,我的身体离开阴道,第一声啼哭,为的是歌颂生命延续的伟大。

  人总是要讲故事,所以我也要讲故事。

  我出生于邶巷,不是在病房,是在隔壁的处置室,医生们说生我的时候很快,处置室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和另一种甜腥。

  那是关于我存在的最初坐标。

  惨白又带着细微裂纹和污渍的墙,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总是同样均匀,没有早晨或黄昏的分别。时间靠声音划分:送饭车的轮子声,药车推进的滚动声,远处偶尔爆发的嘶喊或哭泣,以及,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有时是头骨磕碰水泥地,有时是身体被束缚带拉回床板。

  我左顾右盼,用孩提的眼睛,婴童的耳朵,向前,向后,我一刻不停的看,一刻不停的观察这个世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渴求一切,渴求空气,渴求温饱,渴求阳光,渴求风,渴求霜,渴求雨,渴求雪。

  渴求母亲的怀抱。

  可我的母亲不是母亲。

  我不是任佑箐,我是许南肖。

  在生理层面上,我自她体内诞生,在她的身体里着床,最后茁壮,从不过零点几毫米的细胞成为了一个人,但这不值得赞颂,无关生命的延续,亦没有温软的胸膛所承载的母性柔情,所见仅有相看两厌,恨不能恨到再不相见,一拍两散的绝情,爱不能爱到再难割舍,无可奈何的踌躇。

  这不是什么风霜雨雪浇灌的新生,这是罪恶,从极其小的零点几毫米,那么一点点可以在指尖被碾碎的,变成了横跨岁月,无法剥夺的缧绁。

  我叫许南肖,我是人。

  我姓许,我的母亲,叫许颜珍。

  而我的父亲,不叫任城。

  一段普世认同的,从头错到尾的婚姻,门不当户不对,再到相性不合。如果要给许颜珍和任城的婚姻下定义,我们不能说他们是其中任何一个。

  青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不过是一个可悲的梦,是枕边人编制的,最阴毒的谎话,一见钟情是生理激素的作用,就像那年在社团她初见他。

  许颜珍遇见了任城。

  他外表帅气,他温文尔雅,他成绩优异,他家世显赫,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现在有了答案,看似罗曼蒂克的相爱,其实是可怜的许颜珍被善于伪装的任城欺骗着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的悲剧。

  然后他们生下了你。任城说你像许颜珍,可是他错了,从头到尾就错了,因为你不像许颜珍,这只是相对而言,因为你不像许颜珍,这只是因为任城不愿意承认——

  你不像他。

  你该是开始很优秀。

  因为你是任城的女儿,你有很好的教育资源,就像那些肉鸭,你的喙里都是那些让你能够膨大的饵料,你不得不吃,你一张嘴就要吃,你想要吐,但是你没有办法,输送罪恶的机器已经深入了你的喉咙,深入了你脆弱的胃,将它们一次一次撑大,一次一次变得越来越松散。

幸存者

  任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已经几乎记不清她的面庞,她温柔的一切。因为岁月残酷,所以我们,你们,她们,在其间都被那庞大又残酷的命运洪流冲散,我们找不到彼此,也看不到离开的路,我们苦苦挣扎着。

  我们活在过去,死去的人们依旧曝尸荒野,活着的人们要躲起来,在黑暗里,也要像啮齿动物一般,阴暗的苟活,我们看不到天,因为阳光是不被允许,因为美好已被掩埋,在那样的日子,我只能躲藏在暗处,俯下身,拾起她们早已碎成片的肉体,忍受不堪的腐臭,收拾一地残骸,再埋葬。

  任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我的记忆里,在你的记忆里,在她的记忆里,在他的记忆里,活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美丽温柔,总是笑着的,尚未死去的任肖。

  ……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曾去祝福。

  如果是现在的我以一个过来人的心情,落笔敲下这些文字,写下的东西,未免让那个过去的,单纯又蠢得可笑的天真的我在那时的想法显得戏谑又讽刺。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能够成为演员的人,实际上是很多,因为很多人擅长伪装——事实或许也证明,也许不是那些伪装的很好的人伪装的真的很好,而是人们其实在本质上就是感性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只看自己想看的。

  我认为结婚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是很严肃的事情,但是同样值得让我觉得开心。所以我和妻子结婚的时候,特地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吉利日子,那天天气很好,可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下了暴雨。

  暴雨。会带走痕迹。

  那天是任城结婚的日子,是许颜珍结婚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笑,包括任肖。

  ——任肖在冰冷的湖里笑着溺死。

  她笑着任由冰冷的暴雨浇在身上,任由在那样寒冷的天气下慢慢失温,任由自己的身体从水的表面沉入暗处,任由混合着泥沙的湖水灌入喉咙和肺,任由窒息的痛苦一寸一寸蔓延,任由那些细菌和腐食动物舔舐毁坏她貌美的容颜。

  我曾听说,投水死的人允许有后悔的权利。小的时候,我常常喜欢在洗手池里放满一缸水,然后把头埋进去,感受整张脸被冰冷的水淹没的感觉,时常让我的头脑清醒,这种感受在临川很热很热以至于难以疏解的夏日,常常让我感觉说不出的满足,也或许我是个无聊的小孩,喜欢做这些打发无所事事。我每次把头埋入那个池子里的时候,我会先闭眼,然后开始吐泡泡,直到肺部难以承受,又立刻把头抬起,大口的喘气——说实话,窒息的滋味,不好受。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那天的任肖究竟所思为何,所想为何。于是在今日,我以我的记忆做媒介,只能略略的概括她,任肖,是一个谜一般的,包容一切的,博爱的,美丽的女子。

  她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自杀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但是如果是任肖要死,她这么善良的人,我想不出她怎么把这把刀递到别人的手里,再拉过那人的手捅进她的身体里,她当然舍不得让别人背负一条人命,所以就心甘情愿地笑着,释怀着任由自己下地狱了——当然或许,这还有另一种说法,但这些说法究竟是真是假,我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倒不如说是我自己自欺欺人,因为真相总是残忍,目睹了一切的我,也会自私的用一些办法逃脱自己的罪责,毕竟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篇雪花是无辜的,对吗。

  我是胆小鬼。

  她那时候一定很难受。她可以后悔,但肯定不是后悔自己要不死,任肖要在大脑逐渐缺氧的状态下,后悔自己那年为什么不接受叔叔的救助,后悔自己应该更早一点就死,当然,她还要想着——下辈子任城,别做她的弟弟。

  不,不对,她太温柔。她怎么舍得去迁怒任城。

  她想的要是——下辈子任肖,别做任城的姐姐。

  似乎死是唯一能够解决一切的办法,因为任肖很清楚的明白,任城不爱许颜珍,这是由谎言谎言编织的婚姻,这是菀菀类卿的婚姻,这是注定没有好结局,注定要鱼死网破的婚姻。她唯一能做,不过是止住已有的破洞,再用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去修补已经难以弥补的错误,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当然知道,因为当任城在那个很烂的午后告诉她的一切,就像是她人生被折迭成为了一张纸,最后有人拿着拓了很大一块红色印泥的印章,再其上重重地盖上了一个鲜红,醒目,羞愧的红叉,好似否定了她短暂的一生。

  唯有死。

  所谓亲情,不过是世间最廉价的一块遮羞布,一块黏在伤口上,撕下就连皮带肉的肮脏的止血贴,所有龌龊与伤害,都得以假借“血脉”之名,行凶作恶后,还能理直气壮地索要无底线的宽容。

  任肖当然不会这么说,但是我要说,因为我是一个最有罪的旁观者,所以我要一针见血,我要让过去的一切都大白于世,就算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在意,但必须说,我必须这么犀利的说着,哭着,闹着。她是个好姐姐,是个称职的姐姐。如果我是任城,我会珍惜这样的姐姐,我会好好的爱护我的姐姐,我不会用那些肮脏疯狂的手段让我心软的姐姐,我善良的姐姐,不惜用生命的代价来挽回我的错误。

  ……

  这一切都在暴雨里,暴雨能带走一切。

  许颜珍看起来很开心,任城那时看起来也很开心,起码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起码当时的我,当时的任城,当时的许颜珍,也还不知道我的姐姐,任肖已经成为了湖底的溺尸。司仪为了炒热气氛玩的互动游戏,我们笑着,闹着,但没有哭着——因为该哭的人已经哭干了眼泪,不会哭的人死性不改。

  那时候他们真像一对璧人,那时候任城也演的真好,他搂住许颜珍的腰,亲吻她的唇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真,就好像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邂逅,美好的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是我们家最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