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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静静的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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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静静的河湾

1.青草泛绿了,杜鹃花绽放了,华雕龙的初恋在朦胧中夭折了。

人生百般况味,苦辣酸甜自知,最值得回忆和咀嚼的是青春。青春的滋味最让人难忘的是初恋。他的确消极了一阵子,除了正常的在田间锄草趟地外,便在家里读些乱七杂八的书。在他看来,失恋不仅仅失去了爱情,更主要的是受到了人格的侮辱和价值的否定。他沮丧、憎恨。他憎恨可恶的世俗观念,憎恨美女,恐怕只有失恋的男人才真正理解“世上的美女都是毒蛇”的含义。他也恨那些被无数善男信女所尊崇的诗人和作家,他们把世上的爱情写得那么美好与圣洁,大概只有这样理想化的描述才能弥补他们爱情的损失和遗憾吧?想到这些,他把一些乱书扔到一边,拣起过去的高中课本及妹妹学过的课本学了起来。几天前,他遇到了姚翠珍,在她的提示下想复习些初、高中的基础知识,准备参加暑期的师范大学的函授考试。他想边种地边拿文凭。根据当前社会发展的需要,文凭越来越被看重了。为了奠定自己将来的地位,甚至改变生活环境、出人头地作好准备。他决心把一切恩怨忘掉,把痛苦化为力量,把自卑化为自强,干出一番能够体现和提升个人价值的事业来。“五四”青年节后,他找到了中学的王松老师和小学的姚翠珍,制定了复习计划。他决定报考大学政治系,王松报考中文系,姚翠珍报考中等师范。至于将来能干什么先不去想,只要能拿到大学文凭。

他是在悲愤中奋起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索伦河岸风景区成了他复习的地方,树林、吊桥、沙滩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身影。他是个不成功不罢休的人。他的行为令人们、包括他的一些同学、战友都无法琢磨,只认为这家伙不一般,野心勃勃。自从那天晚上和吴素敏分手之后,两人就很少见面了。即使碰到,打了照面也不说话,一个低头走过,脸红红的,一个昂头挺胸,仍保持军人的风度。此时在他眼里,美丽迷人的吴素敏也很平常,或者说很土气,丰满的身材也矮小蠢笨了。他不禁对自己以前的着迷产生了怀疑:“为什么?那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那时太纯情了,把她当作一种郁闷情绪的寄托,对她缺乏更深一层次的认识和理解。”他悟出来了,原来纯真的爱被世俗亵渎了,是魔鬼摄走了他初恋的纯真。

他问自己:“以后,你还会有这样的纯真吗?”

这是一个火辣辣的中午,他到吊桥下面二百多公尺远的甩弯处游泳和学习。那里长着密密的红柳,柳林中绿草如茵,鲜花盛开,蝴蝶成群,实在是难得的一个静谧之处。

一场暴雨过后,河水渐涨,流势汹猛,孩子们不敢到此玩耍,这正成了华雕龙理想的逗留地,尽管有些“茕茕子立,形影相吊”的味道。他将书放在草坪上,脱去衣裤,只剩条游泳裤衩。他将自己健美的身形、发达的肌肉欣赏一番,又作了一次下水前的软体运动,最后玩起小时候保留的习惯:水前一泼尿,热热肚脐眼儿,谨防着凉。这个行为未免滑稽,不知有否科学道理。

“扑嗵”的一声,他以一个漂亮的起跳动作扎入水中,好半天才在十多米处的水面上摆出头来,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一会儿侧泳,最后甩开了凶猛的自由式游回岸边。他似乎疲倦地躺在草坪上,摊开一米七八的大块躯体,仰面朝天享受着太阳女神的浴泽,理疗创伤,使他净化,甚至超脱凡世,步入仙境了。

他几乎入梦了,一个回归自然的梦。

当他再度起身,在柳林甩弯处畅游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洗衣的姑娘。当他用惊讶的眼光射向她的时候,她不但不惊慌,反而回之一笑,笑得那样妩媚,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他愣了,这里几天来就是他的领地,怎么竟会有人?而且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哪里的姑娘如此大胆,竟敢以洗衣为名偷觑他的行动?一个军人,一个男子汉的自尊又受到了冲击。试想一下,一个男人游泳,一个女人洗衣,别无他人,这将是一个莫大的桃色事件。世俗的观念可以轻意地把一朵鲜花玷污,使之凋谢。华雕龙心里不禁战栗:“不好,我得离开这里,否则让人发现是解释不清的。”想到这里,他一气漂亮的自由式游出水面。

“好在这里无人!”他四处望望,庆幸地说。

“哎──不好啦,我的衣服掉到水里了!哎──”

他拿起衣服立足未稳,便听对岸传来了姑娘的呼叫,他急转头,可不,一件杏黄色的衬衫漂入急流中,姑娘却急得在原地跺脚。华雕龙想:“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样虚张声势,哼,女人也就这点本领,可她们在男人面前竟然摆高价,实在可恨!”他此刻又联想到自己的境遇。

可是,一个军人、一个党员的魂儿在召唤着他,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不容推辞的责任,那就是先锋队的作用,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党和人民的利益为重,当逃兵是可耻的。于是,他转过身来,看看那姑娘,又看准水中的目标,重新跳入水中,一个猛子扎入河心,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抖擞一下脸上的水珠,一下便抓住了衬衫,然后晃着水将衬衫甩给岸边的姑娘。那鲜黄的的确良衬衫留给他一股淡淡的皂香,尽管不是玫瑰。姑娘都看呆了,他也没理会,顺到浅水处准备游回去。

“你真行!游得真漂亮!”姑娘接住衬衫赞叹起来,仿佛在观看一场水中救物比赛。

他转向她,不禁愣了,这不是同学柴莹莹吗?!

柴莹莹中等偏上的个儿,丰满的体态,典型的苹果脸,她笑与不笑,两腮都会出现深深的梨坑,明亮灼人的黑眼睛酷似印度姑娘,美丽得无可挑剔。她穿着一条绿色的的确良军裤,裤脚绾到膝盖上部,两条白闪闪的小腿立在水中。再看上身,她只穿了一件粉色无袖内衬,胸前凸兀着不平静的乳峰。

“华雕龙,是你?!”她也认出来了,把刚救上来的衬衫一下抛到石头上,向他奔来。

“柴莹莹,真的是你?!”华雕龙大步向她走来,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前面毕竟是个姑娘。

他和她兴奋极了,小孩拉锯般地握在一起,河边的浅水被柴莹莹溅起了欢快的浪花。

“你还是原来的样儿,像个铁塔,标准的男子汉!”她兴奋的说着,品评着曾在一起当过班干的同学。

华雕龙矜持地笑着,在柴莹莹火团一般的姑娘面前,更增强了他的魅力。

他和她好半天才松开手,互相看了看,都羞红了脸。曾同学二年,哪这样亲热过呀,太浪漫了!

“这真是奇遇,水中奇遇,你说呢,雕龙大排长?”柴莹莹快活地说完,看着那威凛凛、雄健健的男子胴体,突然一惊:他没穿什么衣服啊!便红了脸,转过身,低下头,恢复了姑娘的羞涩。

华雕龙也自知不雅,只一条三角裤啊!他走向水中,说:“是啊,我们的相会很有浪漫主义色彩,如果没有你的惊叫,没有你的黄衬衫,恐怕我们还是梦断蓝桥呢?哈……”

“你坏你坏,你学坏了!”柴莹莹喊着,弯下腰撩水。

华雕龙浮入水中,像条沙鱼,头也不回地游回对岸,这下急坏了柴莹莹,她又大叫了起来:“华雕龙,你回来!我有话说──”

他仍是不回头,柴莹莹立在水中憋上了丰腴的红嘴唇。

上了岸,跳了两跳,像运动员跑到终点夺得名次时亢奋地向上冲拳,口里“啊啊”两声,震荡着柳林,惊起一对鹌鹑,飞得很远很远。

他痛快极了,心想:“即使是做梦也不会有今日的情节吧?”

“你给我回来!”对岸的异性又冲动地呼唤着他。

2.他是举着衣裤和书本晃水过去的,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柴莹莹鼓起掌来。

“她还是那么纯真、直率、美丽动人。”他想。

“解放军同志,露了好几手了,数这个精彩,可惜就我一个傻观众,委屈你了!嘿……”

“还解放军呢?这回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了!”他走出水面,将书本放在沙滩上,穿上衣裤坐下了。

“怎么,你复员了?”

“当然,小棉袄不是假的。”

“没给你安排工作?”

“我算个老几,天生的高粱花子脑袋。”

“那这几年兵不白当了吗?入党没有?”

“入了又顶什么用?”

“这说明你干得不错,我佩服你。”她激动地说,眼睛又重新在华雕龙身上扫描。

“还没问你呢,干什么工作?为什么到河边来?回答!”他坐在那里,两臂拢着膝盖,佯装严肃地问。

“报告红卫兵团长,”柴莹莹双脚一磕,敬了个军礼说:“我在医院当护士,由于闷得慌,大热天洗两件衣服,不想遇到老同学,谁知道他竟是个刚复员的傻大兵,哈哈哈••••••”未等说完,她为自己的滑稽笑弯了腰。

华雕龙也很开心,自从回乡以来,还是第一次。

“哦,我们的白衣战士,美差呀!天使般的美差!”他也调侃起来。

“有啥美的,”她对着他蹲下来,继而坐下了,说:“一天累得要命,一个月才二百八十大角,还得吃食堂。”

“你爸爸调走了?家在哪儿?”

“青城,我也正在办调转,爸爸说等一段时间,先克服一下。”

柴莹莹的爸爸是1970年下放农村的干部,分在索伦河大队。柴莹莹和华雕龙同岁,同班学生,由于她能歌善舞,被选为文娱委员。华雕龙是排长(军事化,一个班级为一个排),又是学校的红卫兵团长。他和她接触多,常在一起商谈问题,彼此有了微妙的感情,只是当时太积极,未敢坦露罢了。华雕龙一当兵,这杯茶凉了。今天的奇遇又怎样解释呢?

她发现了复习资料,惊问:“怎么,你要高考?还是当老师?”

“当老师不敢想,高考也不敢试,想考一下函授大学。”

“什么叫函授?挺神秘的。”

“这是小学姚老师告诉我的,函授大学简称‘函大’,不正式上大学,由学校寄教材,布置作业,定期面授和考试,课程与大学基本一样,形式不同,承认文凭,只是不包分配。”

“有这样的学校,医学方面的有吗?”

“没听说,我这函授考试还得冒充老师的指标去考呢,否则连名也报不上。”

“哦,这么说,你几年一毕业,也是大学生?”

“当然,那时候我可以揣着大学文凭去铲地了,你看我们国家的农民素质该有多高!”

“不,那时候你一定会当个老师或国家干部的,你不是凡夫俗子,我看得出来。”她望着华雕龙,一种异样的目光,既称羡、崇拜,又惋惜多情,那咄咄逼人的黑眸随时都在捕捉每一瞬发生在这个军营男子汉脸上的信息。女人是大胆的,男人在这时往往是怯弱的,华雕龙只坚持了五、七秒钟,便低下头来,他的自卑感又袭上心头。他想:“这样可爱的姑娘能属于我吗?同学虽然互相了解多些,可在爱情上是难以猜度的,特别是经过与吴素敏的一段不愉快的前奏,他的情感复杂化了,若让他再去痴心地去爱一个姑娘,即便是美丽多情的姑娘,也不会像一个半月前那样纯情而着迷了。姑娘的爱是值得怀疑的,他认为,特别是像柴莹莹这样处处有优越感的姑娘。柴莹莹,她连看人也充满着优越感,似乎那是她的伟大权力,在选择男人的问题上,她简直是一个国家元首的公主。”

“我也是肉骨凡胎,至于前程十分渺茫,我觉得读函授拿文凭终归是有用的,否则,活得多空虚,多没滋味啊!”他说。

“说得好,其实我也空虚,不像你当了兵入了党,取得一些成绩,可我是瞎混过来的,物质生活差不说,精神生活也无聊,过年吃豆腐渣——要啥没啥。”

“谦虚。”

“这不是谦虚,真的。哎,我问你,回来处朋友没有?”

“处朋友?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啊?”他半认真半戏言地说,深邃的大眼也放肆了。

“好啊,你这家伙,怎么学得乖了,看你不是个好兵!”她起身打了他胸部一拳,再打第二拳时,华雕龙向后一仰,她险些倒在他身上,还是捶了两下说:“你好坏啊!我承认我们是好朋友,但不是我问的那样朋友,也就是说,我们还──”

她停住了嘴,故意努了努,再也不启齿,安定坐下来,羞赧了。

“是啊,我们是老朋友,只是新认识是吧?”华雕龙此时很愉快,老同学说话,一见如故,特别对性格开朗的她也不忌讳了,参加工作的人了,说不定已久经沙场,怕什么?他顿时产生了一种报复女人的快感。

“女人也有傻气的时候。”他想。

柴莹莹站起身,走到水边,洗了几把小腿,说:“就算我们新认识吧,毕竟是老同学、老朋友了,有时间吗?有时间就到我宿舍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捋下军裤腿,穿上白色的凉鞋,望着华雕龙,脸部表情十分平静。华雕龙也站起来,伸伸臂,十分认真地说:“好吧,盛情难却,有时间我一定去,只要你能高兴,只要你能远走高飞,我总会为你祝福的。”

“雕龙,谢谢你,可我对不起你,四年多也没写信给你,你一定恨我的。”柴莹莹惭愧地说,她对他的戏谑语言有所反省了。纯情的姑娘总是想到自己有对不起他人的地方。

“恨你?我不恨,我恨我自己无能,谁能瞧得起我这个农家子弟?”

她惊讶了,说:“雕龙,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我向来是高看你的,不要自卑嘛。”

“我尊重现实,难道不是吗?只有靠自身奋斗才能改变环境,对于我。”

“这我赞成,你一定比我强,将来,不远的将来。”

天忽然阴上了,他和她并肩走上吊桥。华雕龙走在前面,桥悠荡起来,柴莹莹一手拿着衣服盆,一手扶着铁栏杆“哎呀”直叫,他不得不回头拉她。

柴莹莹感觉很幸福,那是军人有力的大手,她似乎从没有被这样的手握过,从没有对一个男人产生过依赖感。她一边走,一边怨艾地望着这个威武健壮、风度翩翩的复员军人,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心房怦怦直跳……

“哟,这不是柴大护士吗?你们俩在演‘蓝桥’呢吧?啊?”接着便是一串令人心颤的女人怪笑。

刚走下桥梯,突然迎面走来了穿着鲜艳的梅快嘴。华雕龙忙撒开手,而柴莹莹巴不得有人逗她,因为在她看来,身边的英俊不凡的青年军人是她的骄傲和荣光,便打了招呼道:“是金花姐呀,我们演‘蓝桥’不假,可你一个人挎着筐去找谁相会呀?”

“哟,瞧你这个死丫头,更不吃亏,我去河东挖点苣荬菜喂小鸭。”她走到柴莹莹跟前,一把拉住她悄声问:“死丫头,告诉我,这漂亮的小伙子是谁?”

梅金花鬼头鬼脑地看着华雕龙佯装不知。

“他呀,华雕龙,我的老同学,刚从部队复员回来。”

“哟,啧啧啧,原来是华家的,大妹子,你好眼力呀!”她说完又狡黠地怪笑起来,不时地偷偷看着华雕龙。那瓜籽脸瘦成了刀条,身子像用高粱杆支起的,眼睛直勾勾的,嘴唇薄得像铲刀,说话阴阳怪气,头皮上还有几道掐紫了的手印儿,病秧秧的。

“金花姐,看你,我们刚见面?”柴莹莹怕她吐不出象牙来,于是收敛了狂劲儿向她解释。对这个爱搬是弄非的女人,若不是看在大队妇联主任梅金玲的面子上,她是不会理她的。

“好好好,算大姐说差人啦,你们走好,我得赶紧挖菜去,以后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啊!”说着,梅金花迈着丫字步“蹬蹬”上了吊桥。

“这个女人是谁?太讨厌了!”他气愤地问。

柴莹莹脸红成了牡丹,看着他娇嗔地说:“你真是孤陋寡闻,连你们大队妇联主任的姐姐梅金花梅快嘴都不知道?”

“大队妇联主任?啊,就是那个叫梅金玲的?她怎么有这么个姐姐,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你认识她妹妹?”

华雕龙哪懂得男人在女人面前夸另一个女人是忌讳呢?他把去大队两次找乔书记的经过讲给了她。

“梅金玲,那可是个好姑娘,但她像个冷美人,心里城府较深,忧郁型的,琢磨不透。”

“我认为她有良好的气质,非同一般,好像古书上所说的落入风尘的女子。”

“你也怜香惜玉,想必是李甲式的风流公子吧?嘿……”

“风流公子谈不上,索伦河镇又多了个苦行僧罢了。”

“僧就僧吧,明天晚上七点到我宿舍来,我等你?”她闪动着印度姑娘眼睛的碧波,含情脉脉。

“呃──好吧,柴大小姐。”

柴莹莹拿着衣服盆向中央街走去,走了几步,回头一笑,摆摆手,弄得华雕龙又兴奋又失落,他想:“这又是个未知数,快‘X加Y’了。”

3.人是有思想有感情的高级动物,两性之爱被人类视为最为美好的精神生活。失恋,说穿了就是失去了美好的精神生活中重要的部分,但这些东西也是可以弥补的。

华雕龙找到了弥补的东西,那就是文化学习。这里面有他更为美好的追求。他想:“美丽的姑娘说变就变,使你琢磨不透,而知识是实在的,只要你追求就能得到,而且不会背叛你。”

听王松老师讲,目前全公社没有一个大学生,有几个中师、中专学历的也都提拔了。这说明,只要他能考上,工作希望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