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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杂草中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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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回去了,晚了,我爸会找的。”她说,但脚未动。

“走吧,我们回去。”

他们还是并肩而行,没有几句话,二人都抱撼而归。终于到了吴家门口,她停住了,转过头低声说“回去吧!”

“再见!”他的文明语言是够风度的。

“再见……”声音低得像在抽泣,拿着的手帕分明在拭着眼睛,然后慢慢地关上栅门。

华雕龙莫名其妙,回去的路上拍了好几下脑门,接着肚中闹鬼,来了一通机关枪似的虚恭。

4.第二天上午,华大娘来到石老叔家。

石老婶正在院子里坐着剥着豆角籽,见了华大娘招呼说:“哟──老嫂子,你怎么一大早就串门子啦?”

“看你说的,我来有事,她老叔在家不?”

“找我家那个老鬼呀,他还用找?不是你家的常客吗?”石老婶数叨起来。华大娘蹲下来和她一起剥豆,继续听她讲:“说吃就在那吃,唠起嗑来半宿半宿的,烦死个人!这不,一大早就没影了,说和村长研究包羊的事儿。”

“包羊?羊也包啊!”

“老鬼说,他别的不能干,还是放羊好。”

“这咱不懂,他老叔有自个的主意,不会亏着的。”

石老婶咳嗽起来,华大娘忙给她捶背。“我本来气管不好,他的气管也拉风匣了。你瞅瞅,老嫂子,我操心不操心,咳咳咳……”她又咳了起来,很费力,还用枯瘦的手捂住胸口,接着吐出几口痰,眼泪都咳出来了。

华大娘帮她剥完豆就要走,石老婶说:“忙啥,老嫂子,是不是为二龙对象的事着急啦?”

“你咋知道?”华大娘一愣。

石老婶笑着说:“你们华家的事儿瞒了别人能瞒过咱们当亲家的吗?他老叔早就和我说啦,要把八队吴友家的大丫介绍给二龙。我看他俩挺般配的,都能过日子,准能成!”

华大娘说:“我寻思让他老叔这两天找空到老吴家问问,要是中,我们就张罗订亲,到年底让他们成家就了了一份心思。”

“好姑娘啊,就怕价格高啊!”

石老婶这一句话把华大娘说凉快了,她也明白,好事就怕出岔,一出岔就难办,性急喝不了热锅粥。

华大娘跟石老婶又扯了几句走了。几天来亢奋的情绪消失了,她坐在炕上捂着头养神,小孙女尿到炕上也未发觉。

晚上石老叔来到华家,坐到炕头正中拉开了话匣子:“他妈了个巴子的,谷子、苞米种上啦,二龙的亲事也该考虑啦。咳咳,现在的姑娘家价格渐涨啊,要是用秤称的话,起码一斤得卖二十几块,男方家没有两三千是说不到家的。犟老哥,老嫂子,你说是吧?”

华大娘说:“是啊,那咱儿子就打光棍吧!”

大家都乐了。

华老庆憋了半天才冷冷地说:“我说呀,那就看你小伙子有没有能耐,有能耐的,女方家还倒贴呢?”

“有,这我相信。”石老叔说,“不过,大部分都得要老爹老妈的骨头使唤使唤啊!”

华晓芳在一旁听了有些气恼,不该说的,她却放了一炮:“哼,人家现在讲究自由恋爱,什么钱不钱的,老脑筋!”

石老叔笑了,说:“呵,老丫头,嘴好冲啊!妈了个巴子的,看来老叔给你当不上红娘啦,喜酒也得泡汤吧?”

“我打你!”华晓芳伸过小手就捶了石老叔一下。

“哟,还真惹不得,老丫蛋这么历害,将来可找个什么主啊?”

华晓芳还要斗嘴,被铁脸老爹一个“去”字憋回去了。

石老叔说:“哼,别说,听老丫头讲的还真有启发,雕龙,就凭你锻炼这几年,见识也不少,还不主动进攻,讲些策略会省钱的。”

华雕龙红着脸低下了头,他已经清楚找个对象结婚不是个轻巧事儿。他想:“女人啊,怎能将自己当做商品,难道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的爱情?难道爱情就是一种交易?”他想起昨晚的约会,心里仍甜滋滋的,甚至飘飘然。

“他老叔,吴家大丫昨个还串门来啦,我看她是有意的,可这总得有人牵线啊!”

“大嫂子放心,这牵线的任务交给我啦。雕龙,你也瞧见啦,也谈啦,觉得怎样?当着大伙面,表个态,我老石头跑跑腿。”

华雕龙低着头,吸着烟,好半天才说:“可以,试试吧!”

“哈哈哈哈,他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子挺有心眼啊!”

5.阳历五月的天气格外温和,杨树、柳树都放出了嫩叶,山绿起来了,野花不多,零落地点缀于小草间,美艳、爽气。

华雕龙又赶着大骟驴,拉着圆木滚子上山轧地。驴吸取了上次教训,再不敢放肆了。

他本来想唱支歌亮亮嗓子,可又想不出能抒发此刻情绪的曲子。昨天,他又去了大队,见到了乔书记乔老秋。乔书记对他的汇报很满意,给了他很多褒奖,并告诉他以后民兵军训,请他当教官。他清楚,一个大队书记在他的权限之内也只能临时使用你罢了。也是昨天,石老叔问了吴友,吴友说姑娘年纪小,还得等等看。石老叔说:“看来上赶的不是买卖,我说别着急,让雕龙和她慢慢处着,时间长了生米也就成了熟饭。”华老庆有些不快,说:“办事不利索,同意就订亲,不同意就说明白了,二分钱的水萝卜──还拿他妈一把,小瞧人咋的?”华大娘见他火了,怕他一气之下不准儿子和素敏来往,便劝说道:“人家吴家也未说你家啥,雕龙刚回来没几天就订亲,双方不了解怎能行呢?你急个啥?”华老庆不吱声了。华雕龙和父亲心情一样,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打击了强烈的自尊。他不得不重新估价自己,自卑的情绪又加深了一层。

他想找吴素敏单独谈谈,如果是真心相爱,那就山崩地裂不动摇,否则就不要扯皮了。他自尊,决不主动找她。他想:“我是个男子汉,是一棵大树,决不能以树来缠藤。”

说来也巧,相会的机会来了。华家的玉米地和吴家的玉米地斜对着,南面是九队,北面是八队。他赶着大骟驴单调地轧着。蓦地,他发现北面有个女的也轧地呢。开始,他们总是顺着一个方向赶驴,距离远,看不真切。当他在地头歇着吸烟的时候,才看清楚是吴素敏。

姑娘赶着驴过来了,看见他,脸红了,头也自然低下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华雕龙见了好生犯疑:“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在我家不是很大方吗?那天晚上不也很大胆吗?难道姑娘的心真像天上的云说变就变吗?‘世上的美女都是毒蛇’,难道是真的吗?”他要试试她,于是板起方正的脸,像指挥表演科目那样严肃。

“素敏,过来,说几句话好吗?”

她沉默着,露出农村姑娘的三个老牛拉不动的耿劲儿。他只好走过去,说:“素敏,我认为我们可以处朋友,其他不急,我们还年轻。石老叔到你家,你大概已知道了。我的父母是急了些,可他们都是为了我们好。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注重形式,我们之间的感情相通是最实际的最关键的。素敏,你说呢?”

吴素敏微微抬起头,脚尖碾着土,说话了:“我们家没说不同意,只是不能太急,我还小,还想帮我爸爸干几年。”

他听了心中好不快,马上生出厌恶之情。他崇拜美丽的少女,崇拜少女纯洁,但决不需要一个油嘴滑舌、庸俗小气而缺乏修养的婆娘。

“素敏,你要清楚,婚姻决不是一场交易和儿戏,如果当中掺杂着其它不利于我们关系发展的因素,那事情恐怕最终会走向反面的。”

姑娘没话说了,她没想到华雕龙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每句话都像一发重型炮弹击中她的要害部位,脸涨得红红的,那双迷离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素敏,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希望你还常到我家玩,亲事不成,还是同志朋友嘛。”他又缓冲一下,以捕捉新的信息。

“嗯,能去的,就怕让我爸看见。”她对他有说不出的敬畏,不敢把他当作一般的青年或干部子弟了。“我妈说,想──”她欲言又止。

“想什么?”

她抬起头,甩了一下头发,露出了少女美艳的羞涩,向他飞了一个媚眼,说:“想见见你这个大兵!”

“这?”信息反馈回来了,却轮到他没嗑磨了。他想:“已经推辞了,还约我做啥?主动去她家?这不是巴结吗?看中了行,看不中,我的脸面是小事儿,华家的大脸面往哪儿搁?”

“我想,找时间我会去的。”他含糊其辞。

吴素敏显然不快,嘴唇努得更紧了。一阵旋风刮来,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滚动越来越大,一直到坡下。立夏接小满,阳光更加温柔了。

突然,坡下闪出一个人头,惊动了吴素敏,她牵着小骟驴说:“我该轧地了!”

他再没吭声,无可奈何地回到地头。那是一个干瘦的妇女,鬼头鬼脑地向他们瞧了一阵,好像又在寻些什么,一会儿向西走去。吴素敏认出这是大队妇联主任梅金玲的姐姐,有名的快嘴快腿的梅金花。

华雕龙明白,在农村男女单独接触是非常谨慎的,一旦被人发现,不管你是否有那事儿,传言将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迅速散布开来,而且越传越花花,往往使人名誉扫地。

“十天过后,小玉米苗会长得绿茵茵的,她会来铲地的……”他想。

6.十几天过去了,玉米苗也出来了,他连吴素敏的影子也未见到。

华雕龙这个纯洁的青年,对吴素敏的爱过于认真了——第一次,珍贵的第一次。

他爱她,爱得煎熬,没有料到迟到的爱情却这么折磨人。在他眼中的吴素敏,简直就像断臂了的维纳斯那样完美,那样迷人。每一次想到她,他便产生被女人的柔情溶化了的陶醉感……可惜,他连她的手竟然没握过。对于吴素敏这位热情的姑娘来说,她身在农村,足不出户,文化是浅层次的。除了藏在心灵深处的纯真之外,几乎无处不有世俗的烙印。

这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吴素敏手里拿着那本《红楼梦》又来华家了。她疯疯火火,气急败坏,一扫当初稳重、羞涩的神态。

华家人正在吃饭,大黄狗突然狂咬起来。秀莲急忙放下粥碗奔出门外,止住了狗,见是吴素敏,便笑盈盈地招呼。狗又咬起来了,她忙拿起一根树枝抽了它几下,大黄狗才委屈地躲进窝里呻吟着。

“这死狗,咬人也不看是谁!素敏妹子,有十来天没来了,怪想的,走,进屋!”秀莲亲切地拉着她。

“别这样,为龙嫂,还不够啊?”吴素敏甩开了袖子,噘着嘴直奔里屋,无可阻挡。

秀莲愣了,心里充满了疑惑,好半天才转过神来。

华大娘见了忙撂下筷子往里让,却被姑娘冷冷地拦住了:“不用客气啦,我是来问事的,待会儿就走。”

华大娘傻眼了,明知来者不善,却又陪笑,说:“素敏姑娘,有话尽管说,到家来不要客气,坐这儿。”

吴素敏搭在炕沿上,十分勉强的样儿。对于她的一反常态,全家人都感到意外。华老庆眼皮也未抬,仍吃他的饭。华晓芳吃完,瞪了她一眼一边去了。华为龙谦让了一句仍吃起来。秀莲忙着沏茶,探着瘦长的脖颈,露着带补丁衣裤的背影,显得十分寒酸。吴素敏看在眼里,不禁现出鄙夷的神态,说话了:

“你们华家人都在这儿,我要把话说清楚。姓吴的姑娘不是嫁不出去了,那么不值钱。你们华家也太不像话了,事儿八字没一撇儿,就传得满城风雨,没有的事儿胡编白,这不是埋汰人吗?”

美丽的姑娘发火了,她故意提高了声调,唯恐左邻右舍听不见,十足的农村妇女打架骂街的态势。华家老少大惊失色。铁脸华老庆从未这么冷静过,他放下筷子,瞪着眼睛,剔着牙听着。

“大妹子,你说我们华家编白什么啦?埋汰你什么啦?慢慢说,喊什么哪?”秀莲见公公怒气要发了,便先替公公开炮了。别看秀莲瘦弱病态,可有一付好嗓子,年轻时扭过大秧歌,唱过二人转,不用喊就压住了吴素敏的声。

“素敏姑娘,是啥就是啥,谁对谁非慢慢说,用不着五马长枪的,天大的事儿也会水落石出。”华大娘也憋不住了,她的话里表现出华家的威严和处事的正经,此外,她和秀莲的心思一样,尽量阻止老头发火。他一发火事儿就彻底地吹了。

吴素敏见华家婆媳并不好惹,声音小了些,但火气没有减:“你们说我主动找你家儿子谈恋爱,有这回事吗?到底谁上赶来的,你们心里不明白吗?”

“是没有这码子事,我们华家谁也没上街张扬去,我这辈子没犯过这方面的口舌,你不信可以向全大队老少辈儿访访去!”华大娘激动了,内心十分气愤,对她的好感没多少了。

秀莲也竭力辩驳,说:“别看我是家庭妇女,可从不乱串门子扯老婆舌,再说,自家的好事未成,怎能到处乱讲啊?那简直是傻透了!”

吴素敏自觉有些过分了,但口上仍不服气,小声说:“办的什么事呢?这办的是人事吗?”

这一句话可把华老庆惹火了,他严正地代表全家亮了观点,说:“吴家姑娘,华大伯客气地告诉你,我们华家没和你们吴家办过任何事儿,包括和你,谈不上办不办人事儿。另外我说,天下两条腿的蛤蟆找不到,可两条腿的姑娘有的是,我家儿子虽不是官家的花花公子,可也不是痴苶呆傻之辈。我明确地告诉你,你要真心有意,两个人就相处,两家就是亲戚,还怕别人说什么吗?我这人直性,没那个意思就趁早,我不愿生这个闲气!他嫂子,把桌子拾掇下去,该睡觉了!”

华老庆慷慨陈词,严厉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他的演说如同外交部的对外声明,无论对谁都有一定的威慑力。秀莲赶紧上前拣桌子,华大娘拿起条帚准备扫炕,华老庆的旱烟袋抽得“叭哒叭哒”响。吴素敏被华老庆的一段话说得羞愧满面,无地自容,不敢再放肆了。正处在无比尴尬之际,华雕龙一脚进了屋,后面跟着妹妹华晓芳。

吴素敏立在地上,自知理亏,刚要走,见了他便低下了头,心里庆幸刚才那一幕没让他赶上,否则——

“怎么,都不高兴?”华雕龙问。

“我该回去了……”吴素敏起身就走。

“雕龙,你去送送。”华大娘对儿子说。

他们出去了,大黄狗又咬起来。走在街上,吴素敏擦着泪水快步如飞,华雕龙忙赶到前面,拦住她问道:“怎么回事,素敏?”

“我们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说完,她气冲冲地拐了过去。

华雕龙铁塔一般地立在那里,严正地说:“那你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