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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相在政争的时候,常用富贵贿赂的手段,可他毕竟是个出身大族的读书人。他没有做过生意,没有吃过苦,没有接触过底层的百姓和官吏,没有经历过边疆的锤炼,对水面下许多事务的运行道理并不了解。
在北方,大金本身就是个空头傀儡,定海军以官方的身份直接主导贸易,又将贸易所得直接在军府内部进行分配。
这个新崛起的政权始终是建立在武力威慑上的,贸易体系只是给军队输血的工具。
又因为政权内部的绝大多数人,都盼着自己能紧跟着周国公郭宁,在政治上更进一步,乃至封妻荫子。
所以目前为止,大部分人劲往一块儿使,郭宁能保证内部铁板一块的局面,偶有自家人贪污分肥,立遭惩治。
过去两年的贸易,定海军本来就没有收税,所以压根就没有损失任何税收。但贸易所得的利润里,绝大多数都补充到了政权中急需用钱的各方各面,尤其军队的扩充,在此项上得益极大。
在南方,大宋面临的局面却正好相反。
贸易是要人去做的,在获得天量物资和利益的同时,要维持贸易路线、组建运输渠道、打通诸多节点、分配巨额好处,都需要人去操办,需要人力、物力、财力、权力的不断投入。
随着两年来的投入,大宋的疆域内,有的东西被建立起来,有的东西被迅速摧毁。
被建立起来的,是每一条贸易路线上利益相关的共同体,被摧毁的,则是共同体以外,大宋朝堂原有的律令制度和官府的管理能力。
按照大宋的律法,走私货物价值超过十贯的,就够得上死罪。官员包庇走私的,流放琼州永不放还。至于沿边境的军民百姓,本身十户一保,一户走私,十户连坐,若能检举揭发的,赏钱从五十贯到三千贯不止。
淳熙年间,大宋朝廷对走私违法进行清理,一时间杀得人头滚滚,以池州雁汉为大法场,黄州为小法场。
但这样的事,现在在淮南各地,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海上的情形,贾涉不清楚。但在淮南各地,军队都成了走私队伍的护卫,官员被走私队伍豢养。主导走私的商贾们,力量越来越强,隐约开始和背后的保护伞分庭抗礼,甚至隐约把定海军当做了新的保护伞。
反倒是本来应该厉禁走私的淮南各官署,起初都从商贾手中得到好处,又因为贾涉的周旋,所以投鼠忌器,眼开眼闭;现在他们则发现,商贾本身就已经尾大不掉,成了官府不得不正视的庞然大物。
别的不说,只说贾涉眼前的谢国明。此君号称要出百万贯钱财参股,当然是胡吹大气,意图一鸣惊人。这等商贾敛财的本事,不可能超过手段高明的贾涉自己。
贾涉估计,谢国明家中私产约莫有我贾某人的一半,也就是二十万贯,算上那些走私途中火并所得、埋在床底下见不得人的金珠,还有两万贯。
这样身家的商人放在早年,顶多是一头养肥的猪,淮南这里执掌重权的官员随便勾一勾手指,就能让他们家财荡尽。
但现在,局势和早年不同了。关键不在于这些钱财本身,而在于谢国明多次往来北地经商,仅仅两年就赚出了这么大的身家,自然有他可用的力量。
据贾涉所知,谢国明掌握了六艘船、三百名水手、三百名精壮的民伕,缓急时都可充作护卫。他在扬州、高邮、宝应、楚州都设有自家的仓储和旅舍,日常为他工作的丁壮,另外又有五百人之多。
此刻恭敬聚拢在贾涉身前的走私商人共有二十三家。他们每一个的身家都不次于谢国明,掌握的力量也大体不差,壮丁普遍在千人以上,甚至有多于两千人丁,家中备有弓刀甲胄的。
这样一批人,早年根本上不得台面,是随时会被官府找个由头斩首示众的货色。在南北贸易兴盛之初,他们为了打通一条贸易路线,也不得不沿路卑躬屈膝地磕头。
但两年下来了,他们的钱袋子鼓了,底气足了,胆色就壮了。就算没有周国公组建商行的号召,这二十多家走私商人手中控制了三万多的壮丁,其中多有凶狡桀骜之徒。凭此力量,他们成事或者不足,败事绰绰有余。
这样的团体,此前都各自忙着生意,不会轻易出头,只不过都仰赖贾涉的长袖善舞,靠他打通所有关节,才对他格外尊重。
但此番定海军出面,再扯着临安的高官一起,提出组建一个包揽南北两边陆上贸易的商行……
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立刻就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热血沸腾,乃至有须发戟张的。
走私商人们的忠诚,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之一。南朝这里,百姓们又不似山东灾民,全然活不下去,要不是心中殊少道德,谁会冒着违背国法的危险来做这个?
可一旦做大了,他们从这等违法乱纪的行为里捞到好处,便又成了最忠诚的。只不过他们忠诚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真金白银!
能给他们真金白银的人,就能驱使他们,就能控制他们。而这些人的力量就会被聚合到一处,并且彻底摒弃地方官府对他们的影响。如果后继再加以引导,淮南一带将会出现架空各地官衙的第二个官府!
就在贾涉奢华的花园里,数十人俱都欢悦,想到未来的美好场景,想到钱财如江流涌荡,人人呼吸急促,看着贾涉便如看着嫡亲的兄长,恨不得当场歃血为盟。
但大宋朝廷方面,也不会坐视局面恶化,全然束手无策。
贾涉的大宅以外,隔着一道横街的小院里,便有人眯眼凝视,反复数了数等在门外的车马数量。半晌之后,此人眼中寒光闪现,恨恨道:“一群蛀虫!”
第八百二十九章 蛀虫(中)
他的怒喝声音不小,房间里另一人慌忙起身,往窗外稍探看一眼,把支起的窗棂放下。因为动作太急,震落了窗边几块土坷垃。
还有一人应着怒喝,长叹一声,然后默然无语。
三人所在的房屋,是在贾涉府地的正北,贴近迎恩桥的方向,周边都是贫民聚集之所。
前几年崔与之坐镇扬州的时候,重新整修扬州城壕和城北蜀冈上堡城,又增修了连接堡城和大城的夹城,并在城内沿河建仓库十二座,储备军粮。开展这些工程时,除了调动军队以外,也出钱临时征募百姓,给的工钱很是丰厚。
所以许多贫民在工程结束以后,依旧聚集在这一带。为了安置他们,崔与之又在城北组织了亦兵亦民的万马社,但不久之后,浙东饥荒,大批流民渡江求活,崔与之开城门纳抚,再度将这块区域填得满满当当。
既然是容纳贫民、济民之所,难免房子院落破旧不堪,大人物们也很少来此。这会儿屋里端坐的三个人,还有外间警惕的护卫,便显得格格不入。
这三人有两个,乃是淮东一线的地方大员。一为江淮制置使李珏,一为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还有一人,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乃是史弥远在真州依托当地钱监设立的新军统领,当年的红袄军九大王杨友。
其实不止杨友,李珏的驻地在建康府,应纯之的驻地在楚州,这两人也不应该来到扬州。但他们非但来了,还来的很是神秘,以至于贾涉都对此一无所知。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以后,关窗回来的李珏没好气地道:“什么蛀虫?这是钱的事吗?他们拿得多,就是蛀虫;我们拿得少,就是栋梁了吗?”
杨友返身瞪视他:“我说钱的事了吗?你急什么!”
应纯之晓得,杨友是不脱土匪本色,口不择言。而过去两年贾涉上蹿下跳地行贿,李珏却在官员里拿了最大头。所以听到“蛀虫”两个字,只觉刺耳无比。
他连忙圆场:“确实也不是钱的事,是,是……”
话说半截,他满脸沮丧地摆了摆手,竟不知该怎么表达。
早几年崔与之主管淮东安抚司公事的时候,在内加强武备,而在外严禁无事生非。后来李珏、应纯之先后到任,各自都想做点事业,以显示自家和崔与之这个老儒不同。
李珏经常和崔与之唱对台戏,多次上书朝廷,要废除岁币,与金国断交,并起兵恢复旧疆。而应纯之更激烈些,一手推动了不少海上的纲首在中都城里造反,在边境的调兵遣将上头,也显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