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01凛冬惊蛰
半截毛衣“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粗笨的毛线签子滚落到一旁。她抬起脚,羊毛毡底的棉鞋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那团毛线上。新雪被压实,泥水混着冰渣印在藏青色的衣料上。
她转过身,没有理会车棚里突然顿住的窃窃私语,迈步往院外走去。
她要去一趟乡下插队的地方。不是去送温暖,是去送葬。把那点恶心人的旧账一次性清算干净。这具年轻的、充满力量的身体,应该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喝热茶,而不是在风雪里给一个只会吸血的男人搓洗脏衣服。
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咯吱声。风向转了,卷起一团雪雾。
安贞低头避开风头,迎面却撞上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粗糙的军绿色粗呢面料,带着一丝极淡的硝烟味和凛冽的寒气。
碰撞的瞬间,安贞的身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作出了反应。那股新生的力量让她在失去平衡的零点一秒内稳住了下盘,腰部发力,左脚向后半步死死钉在雪地里。她没有摔倒,甚至没有摇晃。
对方的脚步停住了。
安贞抬起头。
沉宴垂着眼看她。他穿着一件笔挺的六五式军大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挡住了里面的海魂衫。军帽戴得端正,帽檐下是一双清冷漆黑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沾着几粒细碎的雪花,下颌线的弧度凌厉而清晰,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去扶她。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安静地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
视线交汇。
沉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雪地上。那里躺着一件被踩上泥印的藏青色半成品毛衣。
他的视线停留了两秒。为了那个男人,已经急切到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么。
沉宴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安贞,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半寸。没有出声,但他脸上的表情确确实实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叁分冷淡,七分了然,仿佛在看一场早有预料又无聊透顶的闹剧。
从前,安贞最怕他这样的眼神。若是以前,她大概早就涨红了脸,满心羞愧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