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4秋雨失归人(修)
连日秋雨缠绵,今夜更是骤降滂沱大雨,冲刷着山野间的大半踪迹。
幸而匪寇一行人骑马逃窜,坐骑蹄铁磨损纹路特殊,在山坳深处的软泥洼地中,留下了几处未曾被冲净的规整蹄印。
暗卫重金寻访周边山民,终于寻到一名曾途经荒庙的樵夫,据其回忆,数日前的雨夜,他亲眼看见数名身披黑蓑衣的壮汉,挟持着一名锦衣少女策马离去,行进方向直指关外深山。
层层线索闭环,暗卫瞬间洞悉全盘阴谋。这伙人并非寻常散盗,乃是流落山野的溃兵草寇,蓄意掳走世家贵女,便是想送往关外黑市,卖给人口牙人,换取银两、马匹与粮草。
关外蛮荒险恶,黑市人肉买卖毫无人性,一念及此,众暗卫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当即提刀踏雨、披荆斩棘,循着断续蹄印全速深入群山。
而此刻的深山险道上,安贞正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自始至终,她神智清明,分毫未昏,清醒地承受着所有苦难。
自己是在荒庙中被猥亵以及如何被强行掳走的,亲眼目睹吴四重伤倒地、狼狈不堪,也尽数看清这群匪寇眼底赤裸裸的贪婪与污秽。
粗硬的麻绳死死捆锁着她的手腕与腰身,深深嵌进皮肉,被雨水反复浸泡的伤口火辣辣的刺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她被横置在颠簸的马前,残破的衣衫挡不住山间凛冽冷雨,冰水顺着领口袖口不断灌入,浸透四肢百骸,凉得人浑身发僵。
骏马狂奔,山路崎岖颠簸,她单薄孱弱的身子一次次狠狠撞击马鞍、磕碰马腹,胸腹闷痛翻涌,五脏六腑皆错位般酸胀刺痛。体内残留的迷药余热盘踞经脉,烧得脏腑燥热难耐,体外却是刺骨风雨轮番侵袭,一热一冷的极致冲撞,反复撕扯、透支着她本就孱弱的身子。
安贞死死咬紧下唇,将所有哽咽与惊惧尽数咽回喉咙,不敢哭出声,也不敢有半分异动。她凭着一股韧劲苦苦支撑,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恐惧,却又藏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默默默记沿途路况,心底残存着一丝逃生的希冀。
可肉身的溃败远比意志更快,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刺骨恶寒便席卷四肢百骸,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频频磕碰,额间冷汗涔涔滚落,脸颊却烫得灼人。
凶险的高热,骤然汹汹发作。
领头匪首最先察觉异常,猛地勒停马缰,粗鲁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脸色瞬间沉戾下来,满心只剩算计与烦躁,无半分怜悯。“糟了,这丫头烧起来了。”
身后喽啰凑上前来,草草打量着气息虚弱、浑身发烫的安贞,嗤笑一声满不在意:“老大,本就是要卖到关外的货,烧一场小病算什么。只要人活着,牙人就肯收,顶多品相差些,少换几匹牲口罢了。”
“蠢货。”匪首低声呵斥,眼神阴鸷,“若是活活烧死,咱们这几日翻山越岭、冒死闯关的辛苦,就全打水漂了。”
在他们眼中,安贞从来不是人命,只是一件可以折现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