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酸涩中净化
“三楼,307号。”
“走,上楼。”他扶起梅金玲,掏出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向楼上走去。
华雕龙把带给吴部长的水果放在她的床上,说:“金玲,你等一下,我呆会儿再来看你,这里有我的老上级在住院。”
“那、那你还不快去,别顾我,把这东西你带上。”她镇定地说。
“不,这是给你的了,别动!”他把她扶按在床上,忙下楼重新买了礼品。看了吴部长之后,他忙到医务室查梅金玲的病卡。
一位细高个子的年轻白净的女医生见了他,问:
“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
“家乡人。”他不假思索地说。
“家乡人?内蒙农村?不象不象,是大工程师吧?”
“不,我是机关干部,在这儿学习,顺便打听一下。”
“噢,这可以,她患的是肺结核,后期癌变,另外——”她眼睛白了白华雕龙,说:“您和她有亲属关系吗?”
“这?”他怔住了。
“哦,是朋友关系也可以,我可以告诉您,但不能对她本人说,她还患有子宫癌,也是后期!”
“子宫癌?也是后期!后期……医生,她才三十岁啊!”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医生面前失去了风度。
“是的,不要惊讶,也不要悲伤,病死是常事,可是我要您尽快发电报转告她的家里人,也就是说她的丈夫或父母兄弟来处理后事,不能放下不管,不讲人道啊!”
华雕龙稍加镇静之后,说:“好、好,我今天就电报转告,不过眼下有事我可以代理,能不能有挽救的可能,医生?”
“您挺关心她呀?”这位年轻医生冷笑道,那双杏眼倒立起来,拿着病卡的手又重新换了个姿势,像看特务似的紧紧地盯着他。
“当然,我们曾经是好朋友的。”
“哦,我说呢?不是亲密朋友谁会关心这事儿,连她丈夫都不来一下,这个男人真没有良心,缺了大德了!她身体早就有病,却硬让她生儿子,结果生了五个千斤,两吨半啊,天!太愚昧了!太落后了!你们当干部的也有责任,都干啥吃的?领着国家的俸禄,人民养活你们……”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毫不客气地为梅金玲,不,为农村的广大妇女抱着不平。
他听得很不好受,似乎也服气,他没有理由还口。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医务室的,到了病房和梅金玲又谈了一会儿,便匆匆走出医院,望着繁华的共和国国都,想到了遥远落后的家乡——索伦河土地上祖祖辈辈辛苦劳作着的乡亲们,心里好失落,备感一个共产党人责任的重大。
他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挤上了公交车。当天下午,他就向程大有和梅大发发了电报。
3.夜深了,校园的气氛显得更加凝重了,银色的灯光熠熠生辉,楼上,树上,水间。他直起身,猛地抓下一片叶子,将蒂把含在口里,苦嚼着走出树林,沉重的向宿舍走去。
他想:“她的变化太大了,简直难以置信,假如她当初不失足于张有才,假如不让我离开南旗党校,假如我不出走青城、受聘林中回来离婚,假如她不嫁给程大有,假如她能为程大有生个儿子,假如程大有稍有点人心,假如……她也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对于她,我不能说没有责任,她毕竟和我同床共枕四年之多的女人啊!”躺在床上,他的烟一支接一支,思绪如潮。想着想着,眼前出现了一幅移动着的画面:索伦河镇那条撒满牛、马、羊粪便的大街上,从街角走来一位瘦弱的妇女,她趿拉着一双旧布鞋,头上披着散乱的头发,脸似乎也没有洗,敞着肮脏的衣衫,背上用背带缠着一对婴儿,一只手抱着一个,另一只手拉着一个刚刚学步流着鼻涕的小脏姑娘,怀里那个孩子还叨着妈妈裸露着的乳头,臂弯里挂着一只小筐,小筐里有几十个鸡蛋,神情呆滞地向农贸市场挪去。这段路是她十分艰难的旅行,人们像对待叫化子似地围着她,笑着,打着,闹着,孩子们甚至一齐叫着她常念叨的话:
“华雕龙,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有罪,罪有应得……”
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地朗诵着,越朗诵越齐,声音越大,犹如赛场上拉拉队似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接着便是大人们的戏弄:
“梅金玲,你那大丫头是谁的?”
“梅金玲,你到底是谁的老婆?”
“梅金玲,程大有对你挺好吧?”
“梅金玲,还想着姓华的吧?人家升官了,可不想你呀!”
“哈……”人们每喊一句便赢来一次酒醉般的大笑。
突然,他像当年在部队听到紧急集合号一样,从床上呼地坐起,大声地喊道:“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混蛋、无赖!”
“怎么了,小华?”另一个同伴惊醒了,急忙问道。
他抹抹眼睛,稍镇定一下说:“不,没什么,做了个梦。”
“唉,看你,怪吓人的,被子都甩到地上了!”
华雕龙忙登上拖鞋拾起被子,稳定了情绪,点上一支烟,倒了一杯水,说:
“对不起,打扰了,我稳稳再睡。”
“是不是想家了,梦到娇妻被人拉走了是吧?哈……”老大哥同志诙谐了一句。
他吸着烟,没有回答,只是苦笑地摇摇头,他不愿说出梦中的情节,也不愿说出自己曾离异过的情节,档案里记载着就可以了,何必与别人谈这等不愉快的事情呢?况且那些不晓得内情的人会如何猜测呢?他把自己的隐私埋没在心底,他清楚这些同伴都不是等闲之辈,甚至将来有的会成为国家重器,那麽你在他们心中的印象还是方正为好。
这一夜,他就是辗转反侧一直到天亮的。
4.电报发走十几天了,仍未见家乡来人。他向校领导汇报了这个情况,说有个家乡人,需要他适当的照顾照顾,因此,他有幸三天两头跑医院一趟。
华雕龙每一次来都给梅金玲带些好吃的,像水果点心之类,梅金玲每次见到他都拉着他的手流一次泪。
“雕龙,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三十岁也半辈子了,福也享过,罪没少遭,能够看到你,你能来陪陪我,说明我们没白夫妻一场,我满足了。遗憾的是以前,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有罪,罪有应得……”她说着说着又来了套版反映。
后来,她又念叨:“我死了以后,小玉环怎么办?她聪明,懂事,学习好,为了我,她跟到这来了。唉,这又是一个罪过啊!家里那几个孩子又不知怎样了……”
她最喜欢玉环,尽管她是个祸根,但这个祸根是无罪的。
他也喜欢玉环,觉得像玉环这样的孩子如果在别人手里,特别在农村,恐怕不会有出息的,他顿时动了恻隐之心,说:“金玲,别那么想,你会好的,小玉环以后让她到林城读书,她读得好,我供她上大学。”
她笑了,点点头,玉环也笑了,紧紧地靠在华雕龙身上。
“金玲,你了解我,我说到就能做到的。”
“嗯,我相信,我希望玉环应该有你这样的好爸爸!”
华雕龙点点头,把玉环拉到怀中认真地端详着。
5.十天过后,梅金玲终于走完了漫长的三十岁生涯。
在临终的头一天,她的妹妹梅金凤,妹夫李心达,姐夫朱兽医三人赶到了北京。他们说程大有照旧打牌,四个孩子由梅金花照看着。
梅金凤等人见华雕龙在场侍候深受感动,经朱兽医介绍,他认识了金凤女婿李心达。李心达也认识了这就是名震家乡的当年连襟华雕龙。
梅金凤还是那么风流爽快,她向华雕龙转达了几个消息:一个不幸的是石老婶和常三大伯去世了,另一个值得祝贺的是姚翠珍终于与郑树怀分手了,嫁给了中学教导主任王松,因为王松的爱人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华雕龙为失去好乡邻而悲痛,同时也为好友姚翠珍能找到理想的归宿而高兴。
梅金玲被病魔夺走了,她的尸体在京火化。完后,他们一行四人抱着骨灰盒回去了。
华雕龙决定毕业之后将玉环带到身边读书,梅金凤等人未置可否。
北京火车站月台上,华雕龙拉着玉环的手说:“玉环,回去好好读书,明年这时节我去接你,记住,我一定接你!”
“爸爸——”小玉环终于撕心裂肝地喊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声“爸爸”,一下子扑到华雕龙的怀中。
他抱着她,贴着她的小脸,泪水漱漱地落下来……
身边的梅金凤、李心达、朱兽医三人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禁不住泪飞满面。
“呜——”列车发出了启动的信号,“咔咔……哐哐……”车轮咀嚼着乌亮的铁轨缓缓运行。他们的手不停地摇着,伴着泪水,伴着难以名状的滋味。
此时的华雕龙心里乱极了,他真想飞马长城顶端,面对苍茫的塞北嚎上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