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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细草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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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拉了他一下,华雕龙也不失大方地与女检票员握了握手,十分矜持地笑了一下。

“去玩啊,小林。”红梅向她摆了下手,然后与华雕龙俨如一对情侣十分惹眼地走在小镇的中央大街上。

“红梅同志,你住宿舍吗?”

“那还用问,问这干啥?”

“我这回来还不知安排哪住呢?”

“啊,这我知道,你们学校有宿舍,在图书室一边,怎么,想到职工宿舍啊?嘿嘿,那不委屈你了吗?”

“不,还是在学校好,吃饭呢?”

“我们在局食堂,你们在学校老师餐厅用餐。”

“我回来还用到科里报到吗?”

“嘿,看你,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什么都问!”她笑了,弄得华雕龙不好意思了。

他说:“人生地不熟的,今后还得红梅同志多指点啊。”

红梅说:“那可不敢当,堂堂的高中教师,学识渊博,咱一个小小的干事怎敢班门弄斧。”

“怎能这样说呢,在生活的道路上,世界上的一切物质,包括人都是互相依赖而存在的,文化水平的高低是暂时的,只要努力学习,都会提高的。”

“说得好,我正想向您请教呢,今年二十一岁,高中毕业,想学个函授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学函授时都二十三了,在部队荒了四年,重新捡起的。”

红梅低下头说:“真了不起,今后你得多帮助我呀。”

“当然,只要你看得起我这个盲流!”

“嘿,盲流,好一个大学盲流!”她一下子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咯咯响,说:“今后我叫你盲流同志可以吗?”

“可以。”他兴奋地回答,对她挽住胳膊装作没看见,昂着头开着大步,红梅穿着高筒皮靴“咔咔”地紧跟着。

他想:“当年的梅金凤不也是这样的吗?这是现代派女性的特点。”

到了局办公大楼,他们一同走进教育科,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红梅让他把东西放这儿,然后到她的宿舍去。

华雕龙为难了,说:“我就不去打扰了。”

红梅嗔怒道:“看你这大盲流男子汉,这有什么,走!”说完,她便拉他出来,锁上门。

女宿舍在办公楼的后面,职工食堂的一侧,一共三个房间,很清静,一间两三个人。

门开了,里面没人,一阵芳香扑鼻而来,半年多盲流生活的华雕龙初次感到女室的温馨,一股暖流在心中涌起,然而,他马上又恢复了常有的冷静,问:“这个房间就住你一个吗?”

“不,还有崔姐,她住院了,你先坐着,我去打水。”

她脱下羽绒服,露出藕荷色的大长羊毛衫,尖尖的乳峰不安分地耸出,青春的气息使华雕龙想起过去的恋人和妻子。她拎壶出去了,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贪婪地饱着红梅姑娘卧榻的眼福。他坐在椅子上,先把视角投向红梅的床,那整洁的白底红格的褥单,那方方正正的粉缎子被,那苫在被上的蓝底白色圆点图案的涤确良方巾,无不展示出一个妙龄姑娘的纯洁和温馨。那里仿佛有美妙而浪漫的音符在跳动,那里仿佛潜藏着无穷的奥秘和梦幻……他心热了,立起身,怀着一种好奇,或者说一种犯罪感悄悄地走了过去,俯下高大的身子,将那高贵的头颅贴在被子上,轻轻地吮吸着奇异的芳香。他几乎陶醉了,贴着的被和褥仿佛就是红梅,那爽朗大方、鲜艳迷人的姑娘。他的异常举动很快就收回了,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不良的行为,或者说是不可告人的卑鄙行为,这种举动在他的历史上只有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对她产生了好感,或者说爱上了她,或者说被姑娘迷住了。他又坐回了原位,将眼光撒向桌子上方挂着的镜子,还有像框和图片剪接。那些图片无非是些著名的影星、歌星的肖像,有忸怩作态的,有金刚怒目的,或温柔可爱,或笑黡可掬的等等。这些美男美女的确可以供独身人欣赏,以减少青春的寂寞。他很想在这间房子中搜寻出红梅的爱好和秉性,然而短短的时间一无所获,不觉失望,一种轻蔑感油然而生。他想:“这个老局长的女儿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罢了,与徐文敏、姚翠珍相比则才气不足……”他还想叵测下去,可又觉得不对:“人家对你那么热情,你还摆什么知识分子的清高呢?当官的孩子有几个没有优越感?她能够在你面前坦露出羡慕之情,就是对你的最大奖赏了!”他从第一天见到她就发现这姑娘有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对他的刺激相当大,促使他认真备课讲课,以致和她一起上教育科的时候语言那么吝啬,步子撩得那样快,可见他是多么嫉妒和轻蔑干部子女。一个农民出身的知识分子有那么强烈的自尊,这是许多干部子女难以体会到的。他坐在那里有些不自在了,内心充满了自责,觉得呆在这里很不合适,两个人的关系只是一般同志,只有深入到恋爱关系,才能有宿舍单约的待遇。他既惊喜自己的“艳遇”,又产生了自嘲,而且觉得似乎受到姑娘的愚弄,于是想拔腿走之,等上班后再找她取东西。当他的新举动刚要付诸实施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红梅姑娘“咔咔”皮靴声,刹时,一个漂亮姑娘的身影把他阻住了。他又强迫自己坐下来,抽出一支烟,但马上搁起,他知道女同志是烦烟的。

“怎么样,暖和过来没有?”

“暖和了,其实也没冷着。”

红梅将水倒进脸盆里,说:“来,洗洗头,咱们吃饭去。”

“你先洗吧,我——”他又不好意思起来。

“这有什么,来,你先洗,我再打去。”说着,她把毛巾放入水中,提起壶又出去了。

他不再客气了,再客气就显得虚伪了,或者小家子气,直觉告诉他,他爱她,她也喜欢他。他脱去军大衣,捋起袖子,拿起香皂洗将起来。

正洗着,有人进来了,他转身一看,是个陌生的大龄女人,不禁怔住了。她也瞪大了眼睛:“你?”

“我······你找红梅?她打水去了。”说完,他索性把头插到水里。

“你是她的?”她惊疑地坚持着问。

“我?这——”他抬起头,滴着水,尴尬了。

“请原谅,我等红梅回来再来。”那女人说完就走了,走廊里响着她那疑惑的皮鞋声。

他三下五除二洗完擦完,倒水。红梅进来了,他说:“刚才一位大姐找你。”

“哦,隔门的老处女,邱姨。”

“老处女?多大年纪?”

“感兴趣?四——十——六啦!嘿……”红梅笑了,拿起毛巾放进脸盆里洗上了。

“呀,快五十啦!”

“别害羞,我就爱开玩笑,不过邱姨是很好的一个人,守本分,对我们也关心,刚才她问你什么了,你说?”红梅转过脸顽皮地质问他,俨然是对自己的哥哥或男朋友。

“没、没问什么,反正——”他如哽在喉。

“反正什么,是难堪了吧?哈哈嗬……”红梅又笑得前仰后合,一扫在科里的文静之状,“其实也不怪人家,一个大男子汉,突然间闯入姑娘家的领地,这难免有非礼之嫌,是吧,解放军出身的华老师?”

“是的,红梅女士,不过今天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啊!”

“真的?”她洗完脸,抹着香脂,出神地看着华雕龙。

华雕龙没有说话,吸着烟,冷静地审视着这个林区姑娘。

“好啦,我们上食堂吃饭,吃完饭到科里报到,然后再领你到中学报到。”

华雕龙立正敬礼,脚跟磕了个响儿,认真而顽皮道:“感激不尽!”

“嘿,还是个标准的军人!不过,用不用扎上红领巾啊?嘿……”红梅又逗了一句。

华雕龙脸红了,微笑着说:“要说你还差不多,刚过完几年儿童节。”

她得意地笑了,摇摇头,露出少女的天真浪漫来。室内的空气春天一般。

4.华雕龙很快就上课了,高三政治,兼校团总支书记。

新的事业开始了,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没有正式给高中生上过课,更没想到直接把高三毕业班,而且是几个月后就要参加高考的毕业班!他觉得自己的担子很重,除了认真备课以外,他将历届高考题统统弄来认真审阅,统统解答一遍,作出标准答案,研究答题方法,复习的程序等等。这样,他基本上明确了高考政治复习的路子,心里初步有了底。的确,他这点心血没有白费,在课堂上就授课内容,结合高考试卷讲析,深受学生欢迎。他是单身汉,时间比较充足,他的晚上时间总是泡在办公室及教室里,对学生做到百问不厌,谦逊、温和。他那严谨的教学态度,充满阳刚而深沉的男子汉风度,加上团总支书记之衔,使学生们总是愿意和他接近,和他说心里话,讨论人生。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阳历四月,茫茫的林海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苏醒,到处充满了清新的气息。雪渐渐化开了,棉絮般的残雪点缀于林间,造成北国之春独特的自然景观。

红松岭小镇在山的怀抱里入夜了,那几幢楼房突兀于众多的红砖房中间,闪烁着明亮的灯光。街上有热闹的录像厅、电子游戏厅、舞厅,人们生活得可谓实在、潇洒。然而,在局机关大楼里,学校大楼里却有钻研学问的青年人。机关教育科里有曲红梅在复习高中课程,她准备攻读政治专科。在学校办公室里有新上任的教师华雕龙在备课,读着政治专业的各种课本,他想重新巩固一下所学的知识,并且在教学实践中慢慢领悟所学的理论,以使自己的本科文凭名副其实。他决定再学一门外语,是俄语、是日语还未定下来,然后准备考研究生。他不想停止在一个水平上,决心让自己潜在的能力得到充分的发挥。这是他明智的新选择,同时也有超前意识。

食宿的老师不多,许多人在恋爱上和张罗结婚上忙得不亦乐乎,对于钻研书本却缺乏耐性和兴趣,他们很注重社会关系,有的抽烟、喝酒、搓麻将样样通的。华雕龙是大龄离异青年,他决心不随波逐流。他的确与众不同,将近一个月了,他几乎不上街,仅在3月5日学雷锋活动中领着全体团员打扫一次街面。他的自修渐渐地养成了规律性。

一个星期日,红梅找过他一次,她是来请教报函授的选科问题,很像当年的梅金凤,但多了几分典雅和稳重。自从在女职工宿舍交往一次后,他的心中又多了一位女性,他把她当作朋友,当作妹妹,至于追求,他是不敢奢望的,老局长的千金啊!他没有料到,在实行新自修计划之时,年轻貌美、充满优越感的妙龄姑娘竟然闯入他的生活,使他激动和骄傲。当稍冷静之后,他便觉得这个全局瞩目的“梅花”对他来说,只是眼前飞舞的蜂蝶,把握系数极小。正如人人都想吃上天鹅肉,可天鹅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他不敢考虑她,尽管内心崇拜她年轻美丽,直爽、豁达和善良。

他成熟了,也复杂了,在得意中更谨慎了。

森林知道,白雪知道,小草知道。

5.这一天上午,他同时收到三封信,三个不同的地址,他非常清楚这三封信的“作者”,于是,他将信收藏好,决定中午躺在床上慢慢咀嚼和享受。

——他太渴望了!

紧张的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吃完中饭,也顾不得与同仁们打个招呼,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宿舍,倒在床上掏出叫他心跳的神秘信件。经过十几秒钟的选择,根据关系的亲密度,他先打开了来自南旗徐文敏的信。信不长,没有缠绵的话语,只是通知他将要和孟小轲结婚的喜讯,时间选在“五一”节。可是这个才女在信的结尾处却写得含蓄,令他费些猜磨:

……我想,人生也不过如此。作为一个女人,最终还是逃脱不了传统的筑巢、繁衍的命运。好在我和孟小轲算得上志同道合,他特别疼爱我,服从我,可我还不满足,或者说有些受不了这种爱法,心情是矛盾的。然而,曾被人称为女强人的我,不得不接受即将到来的美丽而残酷的现实。

雕龙,说到这里,你会说我是个不安分的女人,的确,我总是不满足现状。你可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啊!几经磨砺,几经冲杀,你终于杀出重围,找到了属于你的天地,任你驰骋。而我却要成为小家庭的主妇,至于写作能否坚持下去实在不敢多想。你想,小轲那么努力,我也去竞争,时间长了很难说走上琼瑶大姐“窗外”之路的。我好怕,没有你在时的踏实感,我不敢往前想,再过七年八年,或者用不了这些年,我将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黄脸老太婆了!你那时已扬名天下,我——

写到这里,这位女强人搁笔了,不难看出,她对传统的生活方式是恨之入骨的,却又为逃不出樊篱而苦闷。除此之外,从她述说之中,还有一种难以猜度的愁绪,令华雕龙疑惑:“她和孟小轲可谓志同道合了,难道她看不起小轲吗?嫉妒小轲吗?为什么这时候还羡慕我这个历经磨难的盲流呢?唉,这个徐文敏啊,莫非神经错乱了不是?”他长吁短叹地装好这封信,然后打开来自青城医院的柴莹莹的信。这个曾经给他带入女人温馨、缠绵世界的美丽女性,就犹如一尊女神的雕像永远矗立在他面前,刻印在心里。她的语句是委婉而亲切的,流露着十分孤寂而郁闷的心情,对家庭对爱情产生了疲倦和困惑是不难看出的。读后,他内心好痛苦,觉得自己欠她太多,简直无法偿还。

结尾一段这样写道:

雕龙,当你有妻室的时候,我不敢给你写信,本来你就够辛苦的了,后院再一起火,岂不误了你的学业?于是我把那颗心深深地埋起来。直到我们在青城邂逅,直到现在才敢疏松一下,可残酷的现实又使我们天各一方,而且还是由我造成的,仅仅是一张破报纸!你说,你说我在我们中间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护士工作是很累的,可我为了排出思念,便不停地忙碌着……希望你有造就,将来我们还会相聚的。来信的时候请注意语言、用词!因为这不是我们当年的时候了。我给你写可以肆意些,仅仅是现在!并且敢吻你……

他读到这里眼眶湿润了,疯一般地把信纸贴在脸上、唇上,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莹莹,……莹莹,我的好莹莹……”他痛心地念出了声音。过了好一阵,他才打开第三封信,这是家乡小学的那位痴心的情人写来的,那如诉如泣的语言令他不安。他忘不了她所奉献的温柔细腻的情感,她那女神般的帮助,同时也为她的不幸婚姻而嗟叹。此时华雕龙的正常情绪被这三位美好女性的信搅乱了。看这个,放不下那个,拿起这个,心又系着那个——心上人,知心朋友,真挚的友谊,水晶般的心。他,作为一个大男子汉,首先是知足,在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女性这样爱他,佑助他,崇拜他,祝福他。其次是对不起她们,虽然男女间的爱恋是双边感情的馈赠,可他却恨自己不能够以男人的伟力去报答她们,自尊心受到折磨。

“等着吧,我的女神们,将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的,那时我是要——”他心里默念着,像柏拉图、巴尔扎克、托尔斯泰、还有大音乐家肖邦都有过的。

他决定下午写信,首先祝贺徐文敏的新婚之喜,到邮局寄去一个双人床套(苏州刺绣)作为礼物。至于柴莹莹和姚翠珍等几天再回函不迟,他要准备点山货寄给她们。

下午,他是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走进办公室的。同仁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认真备课,批作业,偶尔交谈几句。谈话的内容主要是时事政治,有时就社会上热点问题进行争论,到头来觉得政治课没法讲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社会的发展现象与课本总是发生矛盾的,似乎故意拧个劲儿,让老师们犯难。华雕龙有时陪着笑笑,很少参与辨论。因为他觉得无论社会如何变化,只要是中国党的领导,就要坚持马列主义,坚持共产主义的美好理想,否则就会出现偏颇,乱讲一气是不负责任的。他是党员。

兴安岭的四月,春风柔和些了,他平平静静地度过了一个半月。他想:“这样平静也不错,总是翻波弄浪的不符合养生之道。”这是他对过去反思悟出来的。尽管这样,在他心中还是装着一个姑娘的倩影。当他无聊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走到窗前,吸着烟,向着前方二百多米处的局办公大楼望上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