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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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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金玲有病住院了,他不知道。在开学之前,他要割些青柴,解决一下烧的问题。他吃完早饭,拿着柴镰,带上一盒烟和几根黄瓜上山了。

青纱帐间的小路上,他遇到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哥,他不认识。有趣的是,那位老哥称他为大哥。原来,他已一个多月未刮胡子和脸了,加上身材高大,心情抑郁,面容日渐憔悴,眉头上有清晰的皱纹,仿佛衰老了十多岁。人家称他大哥,他也正常地应着。他想:“人嘛,何必在岁数上计较呢?我不年轻了,几年来的经历真够写一部像《人生》那样的小说了。”

在割草中,突然遇到一条毒蛇,它先是一惊,后又不知怎的怒火中烧,一镰刀砍过去,将蛇钉进土里半尺深,头和尾痛苦地挣扎着。他想:“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我开始多善良啊!经过这段磨砺之后,不也心狠手辣了吗?它是青蛇,并没有咬我,可我把它砍死了,这说明了什么呢?反过来,我不想砍死它,它却先咬了我,我是否能杀死它呢?荀子又说‘人之初,性本恶’,我的恶是潜藏在心底了吗?一旦爆发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吗?果真是这样,谁都有恶的本性,都有犯罪的可能性。”

他联想很多,在部队当班长时,他曾经打过一个调皮的战士,打得很重,一巴掌出血,又一脚踹倒。他本不想打他,可出手之前恶从哪里来呢?

他割着柴草,回想着自己的恋爱结婚过程,该得到的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也得到了。总之,他认为这个农民出身给他带来了很大的不幸,社会上相当一些人还是看不起劳动人民的,他本身也是如此。他发现了自己的虚荣心极强,一个农民出身的自卑感始终潜在心底,一旦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他即刻产生自卑,而这种自卑像影子一样伴随。在旗里遇到王磐和徐文敏,弄得他一路沮丧。而正因为有这种强烈的自卑,才促使他勇于奋斗的。

他割柴是很快的,为自己干活多干点是点,在力气上毫不吝惜。几十大捆柴草码起来很好看的,他吸着烟欣赏着草码,心想:“什么事情,只要干就会有收获。我若读完函大,不能再教体育了,在学业上做出令人称羡的成绩来,叫那些出身优越的狗尿苔们跪在我面前!”

下午的阳光照得索伦河水温热温热的,初秋的碧波明丽怡人。华雕龙泡在水里,尽情地游着,不是畅游,是郁闷的发泄,仿佛身上有搓不完揩不尽的污垢。在水里,他真如一条游龙,自由潇洒,怨不得柴莹莹大加欣赏,叹未观止呢?

他想起与柴莹莹水中邂逅的情景,她,一个情如烈火的女神!想着想着,他又自卑起来:“我和莹莹无缘,她是美丽的白天鹅,我算什么?”

“恨自己吧!”他感叹着流逝的那段美好时光。

可何时能解心中悔恨?悠悠东流水,缠绵卷浪去,时空变换,来日无期……

5.梅金玲病了,是肺病,住在乡医院。医生嘱咐,孩子不能再吃她的奶了,怕传染。医生还说,她的病是长期忧郁、劳累和营养不良造成的。

梅母流着泪水陪在二女儿身边。在家里,梅大发又骂了一通无名娘,其中有不争气的女儿,有张有才这个坏种,或有绝情的女婿华雕龙。他有火气就骂,他表达愤怒感情的方式仿佛就如此。自从他打了张有才,砸了小店之后,内心火气消减一些,但看到当年满怀希望的二女儿弄到如此地步,他再也不能容忍了,每天都要骂一通的。老伴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陪着女儿,怕她寻短见。

已经开学了,华雕龙才知道梅金玲生病住院的消息,他找到了金珠,金珠哭着说:“我二姐总念叨对不起你,说你没错,可你还不去看看她,她、她都瘦得不行了!”

“金珠,别哭,我会抽空看她的,我只是刚听说。”

金珠闪动着疑惑的大眼睛望着当初的姐夫,用袖口抹着眼泪,抽泣着走了。

华雕龙望着金珠的背影,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想:“她姐的病的确与我有关系,现在我倒对不起她了。女人的肺病不是好病,还有孩子,加上我这一折腾,会毁了她的,真像刘老师和姚翠珍所说的,作为一个女人是不容易的。”他想起梅金玲当初对他的好处,心里不禁一阵隐痛,促使他的良心发现。他毕竟是个知识分子,五尺高的血肉之躯,与那在病魔中挣扎的女人有过美好的时光。

中午,他决定买点水果和奶粉去看她,这是个了不起的举动,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出来。

医院的病房环境很糟,走廊内脏物遍地,污秽的空气逼你屏息。打开窗,天气闷热,空气仿佛不流动了。声音也嘈杂,男人的憨嗓门,女人的尖快嘴,患者的唉叹……偶尔出现个白大褂姑娘,亦横眉立眼,昂首挺胸,鹤立鸡群,高跟鞋踏得咔咔直响。

华雕龙是提着挎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医院大门的。

他不知道哪个房间,只得按屋打探,医院小,共六个房间。他那魁梧的身躯几乎阻住了门。敲门,门慢慢开了,几乎没有声响,他略低下头移了进来,那步子的确是移过来的。他不看大家,只是盯着床上的一张苍白而瘦脱了相的脸儿,既熟悉又陌生。他一句话也未说,像看一个出土文物,有惊讶,有审视,有鉴别和同情。

“是你?!”梅金玲作梦也未想到是他,惊喜的声音十分微弱。

“别动。”他俯下身子轻轻地说,像安慰一个孩子,按着插吊针的枯瘦手背,转手把东西放在小桌上——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里除了上学的金珠、金丽以外,其余姐妹全在这里。快嘴梅金花也出现了少有的沉默,像一只苍蝇隔着纱窗看着食物无从下口一样,两只胳膊像鲁迅笔下的杨二嫂似地搭在下髀间,怔呵呵地瞧着。然而,这里并没有看到奇迹发生,电影、电视上的男人、女人跪地求饶、抱头痛哭、互相安慰和热烈狂吻等等镜头在这里都没有出现。

“二姐夫,今天没有课?”金凤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嗯。”他只应了一个叹词,极吝啬,而与气氛十分融洽,也坦露着内心异常的不平静。

梅金凤的一声“二姐夫”叫得亲切,从场合,从双方心理上的需要。她想:“你现在还是我二姐夫,我二姐的合法男人!对这个病女人,你是有一定责任的,你来了,这说明你还有良心。”

简炼的语言,的确有诸多含义。华雕龙的责任感及良知又一次受到强烈的震动,一些无聊的世俗杂念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见强不?”他看着金凤问。

“还可以,不折腾了。”金凤叉着手点点头说。

“不用转院?”

“往哪儿转还不是一个治法,用药都是一样的,只要静心疗养就行了。”

金凤跟他说话用双关语是常事,前面用的“折腾”、“一个治法”、“静心休养”对华雕龙来说不能不引起思考。“折腾”是指“闹离婚,一离再离。”“一个治法”,就等于说“天下法律是一样的,只要我二姐不答应,你就别想。”“静心疗养”,就等于说“再离婚她就交待了,你考虑去吧?”他都理解了,他很佩服她的回答。

他没再问,他的特点是少说多余的话。

梅金花说话了:“雕龙,金凤你们在这儿,我回去做点吃的来。”

她说完向那几个妹妹挤了眼,金凤明白,说:“金环,跟大姐去做,你送来。”

金环随着金花走出去了,病房内只剩他们三人。金凤又恢复了以前的随便性,站起来拍了一下华雕龙的肩,调侃道:“真不愧是大学生,受着高等教育,行,还是个男子汉,佩服!佩服!”

他笑了,笑得很苦,没有说话,眼睛转向了梅金玲。

“你们谈谈,我出去一下。”金凤也溜了。

床上的梅金玲将头转过来,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嘴上喃喃地说:“你好吗?炕多烧点,别凉着。”

一话值千金,他感动了,眼窝一热,闪出了泪花,忍了又忍,未能流出来。

“我没事儿。”

“我,我想回咱家,你愿意吗?”她的眼睛异常美丽了。

“嗯。”

“原谅我吧,你没错,我都后悔死了,真想去死……”

“别、别这么想。”

“是啊,可像我这样活着又有啥意义呢?特别是离开你……”

“我?唉,也可能我是太过分了。”

“不,一点也怨不着你,都是我……我有罪,我对不起你!”

“真的吗?”

“是真的,我反复想过了,你没错,无论是谁也该那么做。你、你付出的代价我两辈子也还不清的,呜……”她又痛哭起来。

“金玲,你有病,不要哭,这些大概就是命吧,你能认识到就好,等病好了,咱就回家去。”

她仍是抽泣着,华雕龙不得不俯下身去抚慰她。

病房静极了。门外的金凤傻愣愣地立在那里,像个女侦探。

6.一个令人苦恼的九月,对华雕龙来说,担子很重,欢乐无从谈起。

梅金玲住了二十多天院,便回家休养,照常吃药、打针,节省了一部分开销。小玉环寄在姥姥家。每天华雕龙早起晚归,大部分活儿全包了,梅金花、梅金凤常来帮忙。梅金玲总是过意不去,也偷着做些,他也制止不了她。有了病,加上名声扫地,她的工作自然而然地为别人取代了。她的身体瘦成了麻杆,肤色也难看,说话有气无力,走起路来一抖三晃,弱不禁风,更谈不上魅力了。

这是个凑合的家庭,没有欢乐,他们两个最清楚。

爱情的伤口流着血,难以愈合,只有需要才体现些夫妻的味道来。梅金玲爱干净,洗澡时,她说:“雕龙,记着点,我身上有几个痣,在什么位置,多大,什么颜色,将来我死了,你要想我可别忘了。”说罢泪水如注。

“看你瞎说些什么?”他斥了她一句,但真地查找起来,口里在报告数据:“左前甲骨上一个大黑痣,胸口一个小红的,腰间盘一个中等红记,还有……”他数着数着突然狂吻起来,那种原始的冲动之火又在身上燃烧起来……

她满足了,她考虑好久的小计,终于——

她仍是痛苦的,知道自己的魅力系数越来越低。

无可奈何花落去!

人有病是需要钱的,他经济紧张,梅家担负了一些,梅大发此时较以前也大方了,他自认养姑娘倒霉,他对自己的梅姓都产生反感。他对二女婿华雕龙的看法有了改变,渐渐地理解了他,觉得这个二女婿的确是与众不同,像个男子汉,内心佩服。从砸了张有才小店那天起,他就觉得对不起二女婿了,委屈人家了。现在唯一的补偿是经济援助。

华雕龙那次上旗里离婚,他给大舅哥张景禄一个电话,第二天就把女婿打发回来了。在离婚上,梅家“胜利”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名誉也不顾了,首先稳住女儿,大闹乡政府法庭,然后打砸张有才小店等等举动都成功了,尽管女儿的丑闻传遍全乡。谁知女儿病倒了,因祸得福,女婿有了良知,重归于好,他梅大发的心宽慰多了。每当和旁人唠起嗑来,他都大肆夸奖二女婿华雕龙。

姐妹多有好处,梅金玲在姐妹们的扶持下,心情舒坦多了,病情渐好,因为她是初次犯病,加上用药及时,基本脱离了危险。

华雕龙仍是少许欢乐,时常挂着一张阴郁的脸,心静下来的时候,常常想着柴莹莹——那是曾经奉献给他珍贵的初吻、第一次拥抱过的姑娘!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心中只好装上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仿佛柴莹莹的替身,她就是小学教师姚翠珍。

他产生了一种新的补偿方法——婚外恋。他和她早有感情基础,只是没有冲破道德和良知的底线,常常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他们始终守着马其诺防线按兵不动。他想:“我和她是有很深的感情,我们都在婚姻上受到严重的创伤。惺惺惜惺惺,而且都需要合适的异性伙伴,泪水伴着她,耻辱伴着我,何时是个头啊?”

他恨自己对她太刻薄了,她那种热烈的表示是多么美好和纯真啊!他恨自己太虚伪了,那是对美好和纯真的亵渎,以致在她那本来痛苦的心灵上又留下了一道伤痕。

目前,这道伤痕冷却了她的心,理智代替了浪漫,她把那种美好的欲望潜到了心灵深处冰封起来。华雕龙追忆过去,目睹残酷的现实,他感到失落,这种失落也许要伴着他多年。

梅金玲也在苦痛的咀嚼中,她想的是恢复健康,继续作一个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的贤妻良母。她要作永久的忏悔!小茅屋权作她的教堂,里里外外都是她忏悔的天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亲自为自己戴上了一副沉重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