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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光里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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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华雕龙撒开手说。

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握手是头一回,不免都有些羞。

“翠翠姐是老师啦。”华晓芳抢着为哥哥介绍。

华大娘高兴地招呼她道:“她姚老师这边坐。”

姚翠珍羞答答地靠在她身边,华大娘拉过她的手亲热起来。

华雕龙看到姚翠珍又高兴又惭愧,接着是自卑。他十分感激她来探望,说明自己在她心中还有一定的位置。华雕龙把对姚翠珍的友谊埋在心底,至于婚姻方面没有去想,何况姚翠珍对他也没明确的“表示”。为了进步,他和老师、同学都未通函,可见他的心够冷的了。第二年当了班长,入了党,并成为全团的业务尖子,而且提干的呼声很高,这样,他更不敢去想婚姻方面的事了。然而,事与愿违,八十年代伊始,部队提干由军校分配,踌躇满志的他便复员了。眼前的姚翠珍当了教师,并与公社干部成了家,这些优势能不让他自卑吗?

姚翠珍走了的时候,华雕龙送她,听到的都是鼓励的话语,让他温暖了许多。

“这就是知音啊!可惜人家已名花有主了!”他在回来的路上自语着。

4.这一夜华雕龙和爹妈怎么也睡不着,他们唠到凌晨三点多。

华雕龙本来对婚姻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在部队。而今,他只有顺从。四年来,那种被人类视为最美好的欲望常常折磨着他,尤其是战友们的女朋友来信或来队探望的时候。他何尝不祈望能有家乡的女友来信或探望呢?可他这种美好的愿望终没有降临,于是,一种莫名的积怨滋生于内。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生活的单调,这种积怨愈来愈深了。他对战友炫耀女友不屑一顾。他经常躲在角落里读报,写日记,或填写诗词解闷。他曾像《天方夜谭》中的魔鬼似地暗暗发誓:“无情的姑娘们,你们等着吧——”他没有断决,这是一种发泄,一种近于疯狂的焦躁。隐私,特别是潜在内心深处的隐私,人人都有。当他清醒过来时,工作照常,而且干得出色。殊不知,这也是一种发泄吧?人的一些古怪或超常发挥的行为不能不与本身的性冲动有关系,否则,爱琴海岸的哲学大师弗洛依德先生怎么会专攻性的科学呢?

“该找个女人了,上什么山唱什么歌嘛。”想着想着睡着了。

5.第二天,他起得早,按部队的习惯出操跑步。他跑过树林,直奔吊桥。站在颤悠悠的吊桥上,望着拥挤而下的冰排,他蓦地感到时间的宝贵,禁不住吟出毛主席的词:“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又觉得大自然是伟大神奇的,人是渺小的,无论什麽人也难以脱俗。感慨过后,他下了吊桥,穿过柳林,越过公路,登上小山,尽情地向小镇眺望。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头顶着博大的天宇,振振臂,踢踢腿,冲几下拳,夜晚草屋内的污浊气味,以及令人烦恼的事儿也随之淡化了。软硬结合的体操做完后,他把深邃的眸子专注于通往公社机关的中央街上。路不宽,但很直,像一条巨大的黄色飘带将小镇分为南北两半,看去很有艺术性。他把目光投向红砖红瓦的中学校园,激起了他几多浪漫的情愫!

“四年了,我的同学都干些什么呢?他们还记得我吗?”他边下山边想。

不想见到熟人,却偏偏碰到熟人,他就是索伦河公社中心供销部的老售货员张有才。

这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是小镇上令人羡慕嫉妒而又讨厌的人物,因为他的生活早就高于平民和一般工薪阶层的水平了。

“张大哥,你好!”

张有才一愣,但稍一定神便认出来了:“哦,雕龙!真没想到,哪天回来的?”

一只有力的大手与一只胖呼呼的软手握到一起了。

“昨天。”

“复员啦?”

“嗯。”

“工作去向呢?”

“还没考虑。”华雕龙含糊其辞。为了转移话题,他说“你还那么年轻!”

“都四十的人啦,年轻个啥?看你这岁数多好啊!”张有才望着华雕龙,亲热地拍着他那厚实健壮的肩膀,无限感叹年华的流逝。

“有时间到家串门。”华雕龙客套着。

“好,常到我家玩,我那儿有电视,有录音机,还可以跳舞。”张有才不无炫耀地邀请着。

“我会去的,再见!”

在家门口,他遇见了石老叔。打过招呼,石老叔把他拉到大门石旁坐下,拍拍他的肩膀神秘地说:“小子,老叔给你物色一个姑娘,还记得吴家的大丫吧?那姑娘越长越出息啦!年纪嘛,可能二十,小你几岁。那姑娘不光人长得俏啊,干活好,家里的地上的都能拿起来。这二年眼馋她的小子可不少,哈……”

石老叔说完笑了,装上旱烟,华雕龙拿出打火机为他点燃,说:“老叔您费心了,可眼下我算个啥?工作工作没有,要钱钱没有,好姑娘谁肯屈嫁给咱呢?”

“妈了个巴子说啥呢?你小子怎么也说丧气话?”石老叔愠怒了。

“老叔,我看这事儿先不忙。”

“他妈的,看你小子说的,还不忙,你不忙,你老娘可忙着呢!再说,人家姑娘也忙啊。像你这样的小伙是很抢手的,现在年轻姑娘火力旺相,都想搂块冰(兵)啊?明白啦?哈……”

华雕龙脸红了。石老叔磕了磕烟灰又说:“再者说哩,你不忙,讲风格,等好姑娘让人挑没了,嫁走了,那时你会后悔哭鼻子的!”

石老叔说完又笑起来,华雕龙也笑了,笑得十分矜持。

华雕龙回到家,哥哥华为龙已经吃上了,大嫂秀莲正在刷锅,两个小侄女一个正睡,一个洗脸。小妹华晓芳对着镜子梳着头,初中二年级了,身体发育快,俨如大姑娘。再看看哥哥,身体虽棒,但已驼背,脸呈红褐色,目光呆板,看去四十有余,其实才到而立之年。大嫂呢,也驼背了,农村人称水蛇腰,高高的个头,探着脖子,身体十分瘦弱,生活的劳累使她惨白的脸庞时常挂着苦笑。他想:“我这个大活人穿着军装能神气几天,如果种地当农民,和大哥又有什么两样?”环视这破家乱屋,实在叫人触景生忧。

“吃饭吧,二龙,这几天你休息休息,见见同学和老师。人不能和命争,咱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要是种好地,秋头多收点,慢慢就会过好的。”华老庆语重心长地发话了。

华雕龙听了没有吱声,洗漱完毕,坐在炕沿上拿起筷子和哥哥对吃起来。他明白铁脸老爹的话中含义,也了解老人家的脾气。他的话就是圣旨,作儿子的是不能违抗的,不吱声就是无条件的服从。在部队他是班长管全班,在家里老爹就是班长管全家。

桌子上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还有咸黄瓜和韭菜花,桌头放着一盆新做的小米饭。

哥哥问:“喝酒不?”

“不喝。”

父亲拿着酒壶酒杯过来了,看了一下二儿子,说:“来,咱爷几个喝点。”

华雕龙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