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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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因为热爱画画被叫去帮忙制作舞台背景。我本来还为午休时间能多摆脱贺俊一会儿而高兴,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他也在。
班里要排练的春节晚会节目是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毫不意外,他是罗密欧。
朱丽叶是那个带头踢我肚子的女生。谢谢她对贺俊那穷追不舍的爱,让我能够专心地画我的背景。
那段时间我和小胖子吴鑫鑫整天讨论创作,午休颇为愉快。
“我们都被主流审美绑架了!”他一边嚼红烧肉一边向我抱怨,“他们非要让我们给罗密欧和朱丽叶私会的地方搭一个阳台,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可是原着里是这么写的……”我弱弱地提醒他。
“那又怎样!我觉得好的爱情应该平起平坐,而不是一上一下!朱丽叶不应该站那么高,还要求罗密欧爬墙!她也得付出点什么!”吴鑫鑫浓眉一皱,听上去颇为愤慨。
我怀疑他是被喜欢的女孩儿拒绝了。
最后是经费让罗密欧和朱丽叶平起平站了,因为我们没那么多班费去真的搭一个有高差的阳台。
吴鑫鑫负责雕栏杆,我负责画墙和藤蔓。我俩干得废寝忘食,下课铃一响就提着桶往那个空教室冲,把背景板当艺术品来做。
我用一个鸡肉卷获得了吴鑫鑫的友谊,他在完工之后回赠了我一碗他妈烧的红烧肉。肉是砖块形的,但顶边微曲,猪皮带一点弧度。
我用橄榄绿画了一墙的藤蔓。它们栩栩如生地攀在冰冷的砖上,像是要用根渗透无情的墙缝。
那天我为了帮吴鑫鑫抢鸡肉卷晚去了几分钟。一进空教室就看到一大群人正围在我画的墙前面,吴鑫鑫蜷在角落里垂着头。我走到他身边去把鸡肉卷递给他,他没接。
“他们说先前的墙很好。现在藤蔓太多了。”吴鑫鑫抬头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到。
我蹲下来坐在他旁边,无声地看了一会儿那群人用铁青的灰色覆盖过我画的藤蔓。
“……谁说的?”我喉咙发紧地问到。
吴鑫鑫眼神飘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围栏旁正在和别人交流剧本的贺俊。
他冲我笑了一下。
我抄起那桶洗笔的污水就朝他冲了过去。他没躲,因为他不需要——有足够多的人把我拦了下来,将我手里的污水连着桶一起扣到了我头上。
吴鑫鑫上来拉住了像个铁桶僵尸一样乱蹦的我,把我拖到厕所去洗脸。
怎么洗得干净!那些人的颜色全部混进了这个桶里变成了像奶昔一样的泥浆!他不仅要我喝下去还要让我染上浑浊!
我要摆脱他!我恨透他了!
***
11
我还是去见了白雪。
当然也想被补习英文,不过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也知道了笔记本里的内容,我不想她误会——我想解释我不是色情狂,只是暗恋她。
我当时还想继续跟她做朋友。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还是带着上次的白色贝雷帽,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她微笑着向还在玻璃门外踌躇的我挥挥手,示意她看到我了。
我红着脸坐到了她对面,掏出了卷子。
她给我讲了一会儿我的错题,声音像清泉。后来面对面坐着姿势实在别扭,她便拍拍她身旁的凳子邀请我坐到她旁边去。
please, do me a favour.
她轻声说到。
她们总那么柔柔地抽一鞭子,然后我就像个蠢驴一样替她们拉磨。如果真是她们挥的鞭子,我也就心甘情愿了。可不是啊,暗处有个男人手环着她们的腰,吐着信子使唤着她们。
我没看到她们身后的幽灵,因为她们散发着的光亮瞎了我的眼。
或许是白雪的花体英文把我绕迷糊了,当她白葱葱的手指摸上我大腿的时候,我竟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只手开始轻轻摩挲,我才跟触电一样抖了起来。
“……白、白雪……干、干嘛……”我语无伦次地吐字,像块石头一样僵在椅子上。
“夏梦,你的大腿好结实,好羡慕。”她软软地靠到我肩上说到,“要是能用分数换这么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我一时不好拒绝,只能耳朵烫烫地任她继续捏我的大腿内侧。
她把我的手放到了她的大腿上。
“你摸,我的全是软的,像煮烂的面条。”
我哪里敢摸。光是放在她腿上手心就开始出汗了。我赶紧把手往回撤,谁知她大腿一夹,牢牢卡住了我的手指,触感软得像棉花。
“夏梦,我家就住附近,我们去家里补习吧。”
我们补着补着就补到床上去了。她说想看我的身体,我就脱得光光的给她看。她对我的腹部和大腿最感兴趣,来来回回用手指摸了好多遍。
“好漂亮的肌肉线条……像个男孩子。”她由衷地赞叹到。
她说就这么继续补习吧,她来教我身体部位的英文怎么说。
neck,breast,belly,thigh。
她家的暖气足得像夏天,我躺在她香香的床里,随她用凉凉的指尖点燃身体更多的火花。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像羽毛一样撩得我浑身酥麻。我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我也想摸她,可我不敢……我怕我滚烫的手心一触上去,她就会真的像雪一样融化……
——叮咚。
13
我把o的圆形名片贴到床头,让这朵彩色孢子每晚陪着我进入梦乡。
虽然我对o的圣地无比憧憬,但我在那段懵懂的少年时期需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所以迟迟没有抽出空前去拜访。
这一迟就是好几年。
后来有一次在工作室,o给我灌了足够多的酒。我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那些年我经历的事情,当作迟到的赔罪。
她听完之后安静了许久,然后把瓶子里剩的朗姆酒干了,吐到了第二天早上。
扯远了……说回学生时代。
占用我初中最后时光的首先是考试……没完没了的考试。目的不是为了帮助你了解知识点,而是为了测试忠诚度——你甚至不需要学懂,只需要记住、背住,把自己框进那个框,来证明你安全无害,且积极上进。
而像我这种长得奇形怪状的小孩,要把自己塞进那个窄框真的很费劲。总是太多奇思妙想,总是太多不被接纳的视角……他们说这是因为我身上的刺太多,需要修剪,所以举起了刀,一根一根地砍,砍完还在伤口打磨,防止新的血肉长出。
也是,不磨成四平八稳的砖,怎么好砌墙呢?
但别忘了我见缝就钻的哲学——我猜那个框也不是完全密封的,总有一些缝隙能用来藏我的细刺,就像水泥城市里也总藏着o的孢子。
除开密不透风的考试外,生活中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事。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相当深远,以至于我成年后都还会做与它有关的噩梦。
事件的起因是白雪。那天放学后,她哭着跟我说贺俊要和她分手。
“……慢点哭……呼吸……呼吸……”我在天台上尴尬地抱着她安慰到,内心翻江倒海地思考他们分手是不是部分是我造成的。
毕竟……我的确跟别人的女朋友在床上摸来摸去的……
白雪求我去和贺俊谈谈。她说自从上次英文补习之后,贺俊就不回她的消息了。
“……就算分手我也想知道理由……”白雪在我怀里抹眼泪,“可我现在连他人都找不到……你们好歹是同桌……帮帮我……”
我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课间主动问贺俊能不能聊聊白雪的事情。
我原本以为他会拒绝和我沟通这么私密的话题,没想到他仰仰头,让我午休的时候去天台等他。
他来天台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好几组高抬腿来保暖了。贺俊递给我一盒豆浆饮料,我推了回去,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不管他的想法是什么,都要好好地跟白雪说清楚才行。
他对我的疏远不置可否,背靠着栏杆,在手里不停旋转那盒饮料。
“你也知道那个‘朱丽叶’一直在纠缠我吧?”贺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哪怕知道我有女朋友,‘朱丽叶’还是每天往我身上贴。”
14【H】
我对黄片向来厌倦。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姿势,而且男的一动,女的就像个漏风的气球一样叫唤,实在让人心烦。
真想不通这帮人怎么这么乐在其中。每次到我家来做客都要带不同的黄片来放,美其名曰好东西要大家共同分享。
我倒不介意他们带女朋友来我家打炮,只是能不能别再拉着我一起看黄片了?
突然有点明白那家伙在电影院里的煎熬了。
“俊……嗯……不叫白雪过来吗?”
q声音沙哑地问我。他的女朋友正在黑漆漆的放映室里帮他口交,那片肉色背景发出的呻吟声都盖不过啪嗒啪嗒吮吸的动静。
我说她是处女,不会这些。
他们起哄说,那不得赶紧叫她来学学。
“你以前不这样的啊,俊?”k颇为诧异地感慨到,“白雪真那么特别?”
我斜了他一眼,k的女朋友在他身上骑得正欢,胸前两坨肉甩得我有点反胃。
我模糊地嗯了一声,无聊地点了根烟。
白雪不特别。特别的是那个像条野狗一样驮着她的家伙。
见我今天尤其冷淡,他俩总算是暂停了那恶心的黄片。q推开他女朋友,从包里掏出了新的影碟。
“今天干脆来猎奇吧。”q笑着说到,“看看男人和男人能怎么做爱。”
那部gay片让他们笑得很大声。
多么滑稽,两个男人滚在一起,和打架没什么区别。
“天呐,好脏……”野蛮相撞的肉体让k的女朋友惊呼起来,“这也太不合理了……”
q干脆效仿起来,用手指戳得他女朋友的屁股,吓得她各种尖叫。
他们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心不在焉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正被压着肏的男人。他跪趴着,大腿的肌肉线条隐隐抽动,中长的头发挡住烧红的脸,只偶尔泄出几声闷哼。
纤细,消瘦,雌雄难辨。我猛地想起了那家伙,一时间口干舌燥。
该死的……我居然起了反应……
巨大的恐惧使我心脏紧缩,呼吸困难。我一连抽了好几根烟,只是为了把脸挡在白雾之后。
赶走那帮狐朋狗友之后已是夜里。我给白雪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
我们住的很近——有钱人都住这一片。我猜她说服父母这么晚出门花了些功夫,但我没心情问她找了什么借口。
她一进门我就吻住了她。这是我第一次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亲她——我顾不得她会怎么想了,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
她很配合我,身体很快就软下来,轻颤着显然有动情的意思。我把她带到卧室,叫她把衣服全部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15
成为罗密欧的特训开始了。
首先改变的是发型。我被‘朱丽叶’带到理发店强行剪了一个男生的发型。推子贴着后颈,把我后脑勺的头发削得短短的,摸起来像一片软软的草地。
大功告成之后,‘朱丽叶’盯着我看了好久,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咳……嗯,你……肚子不疼了吧?”半晌后她小声地问到。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啥。
“噗。”我释怀地笑了一下,“疼啊,得喝你请的豆浆来治。”
她打了一下我的肚子,真的挺疼的。不过她再也不欺负我了,之后还每天都给我买豆浆喝。
不得不说,剪短发的感觉还挺好的。我跑步跑得更顺畅了,混在男生群里跑一千米也更顺利了。他们甚至还邀请我跟他们一起打篮球,我笑着摆摆手,说我撞不过他们。
说实话我不喜欢竞技运动,我更喜欢无拘无束地奔跑,没有目的,没有对手,只有我和无尽广阔的天地。
“光跑步是不行的,你得有肌肉。”贺俊拉着我去了健身房,“话剧最后你得公主抱‘朱丽叶’不是么?就你这细胳膊怎么做得到?”
当我能成功做出一个标准俯卧撑的那一刻,我放下了对贺俊所有的成见,从地上腾起来开心地跟他击了一下掌。
“小姑娘,你很有天赋嘛!”贺俊的私教走过来捶了捶我的肩膀,“长得还那么清秀,到时候在台上把‘朱丽叶’那么一抱,不知道要变成多少小女生梦中的白马王子!”
“怎么可能……又不是真的男生……”我哑然失笑。
“这就是魅力所在!”有个肌肉很发达的光头大哥接了话,“现在的多少人就好这一口!”
他的话引来大家一阵笑,我夹在一众男人间,嘴角抽得有点尴尬。
特训专员贺俊说光有力量是不够的,气质才是一切的关键。
“你的步子太小了,不够男人。”他坐在空教室的椅子上指点到,“想想我平时怎么走路,再来一遍。”
我叹了一口气,努力地回想他是怎么走路的。
……嗯,像只,雄鸡。
噗。我没忍住,突然笑出了声。我赶紧捂住嘴,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大片阴影笼罩。
“夏梦,专心。”贺俊的声音从头顶凉凉的传来。
他比我高一截,握着我的脖子像在捉一只小鸡。我不喜欢他这么不打招呼就碰我,扭头挣扎着想甩掉他,却突然被他按到了墙上。
“你干什么?”我皱着眉头瞪着他,“又要打架吗?”
他嗤笑一声。
16【H】
深海,一片漆黑。
我从失重般的晕眩里睁开眼,模糊地看见w正在解我衬衫的扣子。
“别乱动!还想不想呼吸了?赶紧让我把你的束胸剪开!”
凉凉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一路往上,一连咔嚓几声后,送来了生命最必要的空气。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涨红着脸,胸腔猛烈起伏,心脏像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哈啊……哈啊……咳……”
我宛如一条从深海被突然拽出水面的鱼,一直被压紧的肺瞬间释放,像是被撑开到极限的泡泡。
“蠢货……”w皱着眉头嘀咕到,“穿着束胸跑步,真当自己命大……”
我紧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不敢挪开视线。
“没事了。让她在这休息一会儿就好。”w冲着帘子外的人说到。那道黑影却没有走的意思。
“让我看看她。”
是贺俊的声音。
“她现在衣衫不整的,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啊!”w不耐烦地朝帘子外摆摆手,“放心吧,过会儿我会赶她走,想赖在这我都不会留。”
……她哪次不是这样呢?
我难受地侧身蜷起来,默默地流泪。
贺俊离开了。w从床上起身,走到门边锁了门。
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隐身。我将自己卷成一团,眼睛死死地黏在床单上,就好像我也能消融在这片苍白之中。
可我到底没能成功触发我的超能力。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味将我淹没。w俯身亲我的侧脸,湿湿的舌头钻进耳朵,搅得我再次缺氧。压在我手臂上的胸部软得可怕,像是温暖的流沙一样要把我整个吞噬。我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害怕多过兴奋。
“……别……不要……”我低声哀求到,却被耳朵里一阵又一阵濡湿的声音盖过。
她没理会我,沿着刚刚剪刀滑过的路径,手指从我的腹部游走到锁骨,点燃一路烈火般的灼热。
“很久没见到你了。”她吮着我的脖子说到,“怎么不来了?找到新的女朋友了?”
“没……没有……”我哑着嗓子回答到,四肢软到不听使唤。
她轻哼一声,脱了我的裤子,分开了我的腿。
“大腿真紧……倒是越来越像个假小子了。”w笑着说到,大红色的嘴唇像妖艳的大丽花瓣。“今天我来帮你。叫小声一点,别被听见了。”
“老师……别……别……嗯……”我带着哭腔央求她,扭腰想躲,却被她一口含住。
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受,眼前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颜色都看不到,又同时什么颜色都在发生。w夸我敏感,下面像个小水坝,她随便舔舔都能开阀。
我无力反驳她,只是不停地咬紧手背。
事后她用纱布帮我把手上那一圈圈深深的牙印遮起来。
“都咬破了……简直像条小狗一样……”w揉了揉我的短发,声音里带着笑意,“听我的话,以后别穿束胸了,对发育不好。”
17
我收起眼泪,轻轻推开了贺俊。
“我不是罗密欧,我是夏梦。”
贺俊把我那块白色的遮羞布藏在身后,故意不还。
“这都是为了你好。“他语重心长地说到,“演出只是开始,之后我会帮你一步步成为一个合格的男人。”
我皱眉去够,却被他重新箍进怀里,动弹不得。
“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我微微地挣扎起来。
“女女就可以了?”贺俊抓起我满是牙印的手,暴露给我看。
“不是……”我尴尬地红了眼,“我根本不想做男人!不需要你帮我!”
他没反驳,只是拽着我重新帮我把手包好。
“那你想做女人?看看你做女人的代价是什么,被上,被骑,被强——”
“别说了!别说了……”我哽咽着打断了他,“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所以请你放手,好吗?”
贺俊沉默了片刻,一动不动。
“夏梦,我关心你。”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需要确定你能保护好自己。”
他的话真诚得可怕。我愣愣地回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呃……我……谢谢你的关心。”半晌后,我移开了视线,“我以后会考虑……伪装成男生……来生存……”
贺俊笑了笑。
“你伪装得过去吗?”他总算松开了我,“这样吧,如果你能证明你自己,我以后就不干涉你了。”
于是我们打了个赌。
贺俊让我去参加一场男人的聚会。如果我被认出是女生,那么在话剧表演结束之后,我将继续接受贺俊的指导;反之,如果我没有被认出来,那么他就不再对我指指点点。
所以我现在如坐针毡地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ktv包厢里面,被他们抽的烟熏得眼睛疼。我的橙汁在一众酒瓶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我本来是想点豆浆,但这里没有。
实在想不明白,所谓“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俊,你朋友是什么优等生吗?他怎么既不抽烟也不喝酒?”那个叫q的家伙坐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肩膀还瘦瘦的,像个女孩子一样。”
我立刻如临大敌地坐直了些,摆出一副冷漠表情,把他的手拿开。
“就算是女孩子,你也不能说摸就摸。”我转头郑重其事地对q说到,“万一她不喜欢呢。”
我的话引来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哄笑。
“诶哟,还是个柳下惠。”那个叫k的男生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大腿,“你不懂女人,她们都口是心非的,不能把她们的话当真。”
其他的人大笑着起哄,说是啊,懂不懂什么叫“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18【雷雷雷H】
我从小成绩就很好,长得也很漂亮。
父母放心,老师喜欢,同学羡慕。
妈妈说,之所以给我取名字叫白雪,就是因为希望我永远纯洁善良。
我在遇到她之前,也一直以为自己像雪一样洁白。
我的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待在家里。也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我会收到很多情书,但我从来没有机会去。直到贺俊带着一大堆昂贵的礼物,像提亲一样登门拜访,我才在十五岁这年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味道有点怪……不完全是我想的那样。
妈妈知道贺俊的家庭背景后,对他很满意。贺俊也很成熟,处理人际关系很老练,俨然一副大人的做派。
“当初砸锅卖铁在这里买房可真是做对啰……你看,我就说这附近卧虎藏龙,什么厉害的人都有。”送走贺俊后,我听见妈妈这么说。
“话虽如此……我觉得白雪现在就谈恋爱还是太早了……”爸爸听上去有些担忧。
“哎呀!你懂什么啊!早点开始谈说不定高中毕业就能嫁入!”妈妈压住自己激动的语调,“连大学的学费都能省了!”
爸爸不再说话。我听见啪呲一声,我猜他又点烟了。
大学……我还挺想去读的。
贺俊对我很好。约会从不让我花钱,也很少毛手毛脚地碰我,还认真地跟我讨论了心脏手术的事情。他说家里有资源,能帮我。他的话让我和我的家人都感激无比,以至于我为了一己私欲,后来帮他撒了那么多违背自己良心的谎。
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我骗自己,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终是会爱上我的。
他怎么可能爱我呢?从那个偏执的疯子看她跑步的眼神就知道他到底爱谁。
我只是不愿意接受,一个长相身材不如我,成绩人际不如我的家伙能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可笑的是,那家伙居然还喜欢我……
妈妈说,凡事要学会容忍。这应该是她的经验之谈——我见过她用令人发怵的沉默赶走了在家里和爸爸裹在一起的漂亮阿姨。所以我想,只要我足够沉默和听话,应该也能赶走现在酒店床上多出来的幽灵。
“帮她把衣服脱了。”浴室的水声停了,贺俊赤裸着上身走过来命令到。
我看了一眼那个陷在床里不省人事的家伙,咽下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动手开始解她的扣子。她身上的酒味很重,衬衫上还沾满了烟味。可是凑近闻就能发现,她浑身散发着一股薄荷的清香,仿佛任何污浊都无法击穿。
我看着她的束胸出了神。那刑具把她的胸压得扁扁的,像块刻意武装的盔甲。
“剪开。”贺俊递给我一把剪刀。
金属贴到她的皮肤引来一声呜咽。她皱起眉头,好看的腹部抽动着,显然想躲。
“快点。”贺俊有点不耐烦了。
我心一横,几刀剪开了束胸,放出了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我按照贺俊的指示,把她的裤子也脱了,叫她整个赤条条的躺着。
“做得很好。”贺俊撩撩我的头发以示表扬,“现在把自己的衣服脱了。”
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我一丝不挂地站在熟睡的夏梦面前,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白雪,你是个很好的女朋友。”贺俊从后面抱住我,手指在我的肌肤上点燃火焰,“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只要你继续对我保持忠诚,明白了吗?”
19【H】
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在一个冬日的夕阳下跑着步,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无力跌坐在跑道上。我痛苦地喘息着,拉开外套拉链,扯下衣领,赫然在胸口发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深不见底,吞噬万物。
是贺俊的颜色。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周围死亡般的漆黑让我发怵,我顾不得环境的陌生,拼了命地寻找光源。
啪,我摁开了那盏昏暗的床头灯,惊惧地发现了身边还躺着另一个光溜溜的人。乌黑的发丝在枕头上扑散开,粉红的脸蛋因为突如其来的灯光不适地皱起。
……是白雪。
“你去哪……”她眯起眼睛,声音闷闷地嘟囔到,“……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热到让人窒息的空气中有可怕的铁锈味。我不安地发现那气味的来源之一是我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粘连着,裹带着干涸的血丝。我恐惧地捂住脑袋,低头看到了自己胸前的斑斑痕迹。
我做了什么?
我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她,还没问出口,眼泪先自顾自地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受到我悲伤的感染,白雪晶莹的眼泪也扑扑直坠。她流着泪控诉起来,“我就算咬你,你也没停下……你现在倒害怕了?”
她掀开被子,将腿根的血迹暴露给我看。
……不,不,不……
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处罪证,被羞愧蒸得无处遁形。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语伦次地道歉,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个天大的错误。她哭得很难过,我想上前抱她,又觉得自己不配再触碰她。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怎么能把w强加给我的又强加给别人!我明明那么喜欢她……
……必须要修正……我的错误必须要得到修正……
“报警吧……报警吧……白雪……”我跪在床上,声泪俱下地祈求到,“……我会承认我的错误的……我——”
20
再次醒来已是中午。身旁空空如也,昨夜宛如南柯一梦。房间里有饭香,但许是体内残留的酒精作祟,我突然有点想吐。赶紧从床上支起身,我捂住嘴止住干呕,猛然发现了在窗边的椅子上逆光而坐的贺俊。
………什么时候……多久了……
“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还有一会儿才好。”他在我怔忡之际发话了,语气相当平静,“把自己洗干净,坐过来我们谈谈。”
他说完便沉默地注视着我。日光晃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尽量挡住赤裸的肌肤,减少自己的羞耻。
“你、你转过去……”我小声地说到。
贺俊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似乎打定主意要跟我耗到底。我不想再跟他继续浪费时间,咬咬牙,干脆掀开被子,赤条条地蹦下床,两步跑进卫生间,砰地一下重重地关上门。
这混蛋酒店的热水开关弄得跟最高机密一样。我实在搞不清楚,又不想问贺俊,硬生生地冲了个凉水澡,冷得我直打喷嚏。
穿上酒店的浴袍,我赤脚走到那把天光下宛如审讯椅的空凳子上坐下。他盯着那枚白雪留在我脖子上的牙印看了一会儿,把精致丰盛的早饭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模糊地笑了笑,“做爱也挺耗体力的吧。”
我不敢看他,紧紧地盯着两颗煎得很嫩、散发着腥气鸡蛋,突然感觉那像是从谁身上割下来的肉。
不行了。我从椅子上腾起来,几步冲回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开始吐。悠闲的脚步声紧随其后,贺俊走到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呕吐。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自然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可是胃在抽动,不断地痉挛着往外挤压酸水,折磨得我冷汗直冒。
“酒一旦喝进肚子,就吐不干净了。”贺俊没什么感情地说到,“你只能吸收它,消化它,接纳它。”
我跪在地砖上,膝盖传来阵阵寒意。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安地问到,“白雪……去哪了?”
“这是我家开的酒店,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冷笑一声,“怎么?嫌我在这里碍着你们了?”
我无言以对,艰难地起身,用凉水洗了很久的脸,最终认命地跟他走回了餐桌。
21
他们给我买了台很贵的手机,从此之后我每天都过的提心吊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焦虑的是怕把手机弄丢了,后来才意识到那坨金属本身就是我的焦虑来源。
它像条智能狗绳一样拴住我,左右着我的一举一动。
g看到我那个崭新的电子设备,表示出一丝担忧。那段时间她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腰。
“……你没有做什么交易吧?对吧?”终于在某次我们一起清点库存的时候,g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其实她指的是嘎腰子,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愣在货架前支支吾吾,反倒坐实了她的猜测。
与恶魔签订契约,用灵魂分期付款,又何尝不是一种交易呢。
取代补习班的是三个人的约会。通常周六下午四点我从便利店打完工,就要赶到远在郊区商场里的奶昔店,在那里接受白雪的补习。奶昔店和商场一样九点关门,我随着最后一波顾客离开,顺从地跟她回家,被她牵进卧室,在那里支付我欠她的补习费——通常是以口交的形式偿还。
其实,整个过程如果没有贺俊在场,这样的周末似乎也不差。
……人就是这样,习以为常之后,再荒唐的事也能变得不荒唐。
再说,白雪是个很好的家教,比补习班的老师厉害多了。她让我去记住的知识点我全都不敢怠慢,给我额外布置的作业我全都不敢出错……一来二去,我的成绩居然爬到了班上的中游水平,我想考的好一点的高中竟然真的触手可及了……
周围的人都为我的转变感到高兴,纷纷说:夏梦装成‘男孩子’之后,再也不花时间小摸小搞,也不到处乱跑,不仅学习成绩提升,就连人际关系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所以,我强烈建议班上的女同学们,多向身边的男同学看齐。尽快收起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花心思,集中注意力大家一起冲刺中考!”
可人天生就会追求理想啊,爱情啊这些悬乎高远的东西,就算班主任再怎么杀鸡儆猴地严惩也压不住。加之天气在逐渐回暖,学校的回廊里充满了蠢蠢欲动。
我也不例外——春暖花开的三月,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
22
「夏梦同学:
你好。
其实我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写这封情书。很抱歉,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不得不借由书信表达,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困扰……
自从那场精彩绝伦的演出后,我便无法控制地夜夜梦到你。你一出场,跨步抖开天鹅绒衣摆的瞬间便夺走了我的呼吸。镁光灯下,衬衫荷叶边如同浅蓝色的浪花,每一波都荡漾进我的心里。你向朱丽叶下跪的瞬间在我心中完成了加冕。我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热泪盈眶,却又赶紧擦掉眼泪,生怕错过你下一句台词。最后你稳稳地搂着朱丽叶退场时,我已不堪情绪的重负,化在了闪动在你鬓角的汗珠中……
从此我夜不能寐,脑海里全是你的一颦一笑。
得知朱丽叶并不是你的女朋友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但也更加按捺不住地想要靠近你……我明白你是初三的学长,一定正面临许多中考的压力。但……我还是渴望成为你的朱丽叶,依偎在你的怀里,永远沉溺在这美妙的仲夏夜之梦。
如果你也愿意的话……这周五放学后能够来图书馆二楼与我相见吗?我会在摆放莎士比亚的书架附近等你……
祝好。
一位失眠的倾慕者」
***
我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信,蹲在操场角落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得去一趟,跟人家解释清楚,我其实是女生……
“夏梦,去帮我把器材室的垫子搬出来。”正在整队的体育老师冲我吹了一下哨子,“初二这个班的课代表请假了,你正好在,过来搭把手。”
好吧,反正我被数学老师赶出来之后也没事干……
我从老师那里接过钥匙,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的队列里出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罗密欧’……公主抱……”
“……初三学长……和校霸打过架……”
“……怎么像女生……娘娘腔……”
耳朵隐隐约约捕捉到的词让我有些烦躁。我快步奔向器材室,抱出定数的软垫交给体育老师。
“等等,夏梦。”他叫住完成任务的我,“过来,给他们做个平板支撑的示范。”
话音刚落,无数双视线便聚焦到我身上。男生带着些探究,女生带着些期盼,但都灼热无比。
23
“白雪……白雪……你听我说……”我焦急地抱住哭泣的她,不断亲吻她潮湿的脸庞。她的眼泪很咸,叫我舌头发苦。
“你说过的……会永远爱我……”白雪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我、我爱你……”我悲伤地说到,双臂将她抱紧了些,“我只是去向对方说清楚我是女生……”
“万一这并不能阻止对方的感情呢……到时候你又会怎么回应……”她丝毫不接受我的解释,继续委屈地哭诉,“如果不是我今天放学来找你,你根本不会告诉我!你……你……哈啊……哈……”
我赶紧松开双臂,扶着她坐到地上,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深呼吸……深呼吸……”我慌乱地摸着她苍白的脸颊,跪在她面前哀求,“求你了,白雪……不要生气了……我不去了……真的……”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神因为缺氧而有些涣散。她的双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像两道冰冷的锁铐。我被她捏得手掌发麻,可这点痛与她正经历的窒息比起来,实在太过轻浮。
她的呼吸总算平缓了些,嘴唇却仍泛着紫色。
“冷……冷……”她哆哆嗦嗦地吐字。
我赶紧爬到她身后,让她整个靠在我怀里,用体温温热她被冷汗浸透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自责地呢喃着,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的颈窝,“我应该告诉你的……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虽然我内心清楚,告诉了白雪,就等于告诉了贺俊。
“一言为定。”白雪难受地轻喘着,扭头在我的侧脸用嘴唇浅浅地印了一下。
***
拆贺俊那么多情书瞎念的报应终于来了。听众和朗读者的角色调换了:我成了那个听情书的人,贺俊则是那个拆信、念信的人。天台上的公开处刑在每天的午休时分。我作为被告,须把当天收到的情书递给贺俊,由他这个法官亲手拆开,向原告白雪陈述那些‘罗密欧’的罪证。
大多数情书就和贺俊收到的情书一样,不仅写得很蹩脚,有的甚至把romeo拼错成romoe……贺俊和白雪倒不会大声地嘲笑,只是偶尔勾勾嘴角。
就在我快要习惯这份尴尬时,那个浅绿色的信封再次出现了。这次略有厚度,微微晃动便传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夏梦同学:
你最近还好吗?
你的缺席让我知晓了你的心意。但请原谅我再次提笔写信……不为其他,只为能够把我的祈福传递给你。
24【H】
梦里我和那家伙被困在医务室。她躺在窄床上痛苦地喘息,我掀开帘子,看见她赤身裸体地侧卧着。我的出现令她面色涨红,双手挡在胯间,蜷缩得更紧了些。
“……走开……”她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我不喜欢她对我有所隐瞒,于是上前掰开了她的肩膀,强迫她平躺过来。
“……求求你了……不要……”
我的视线被她胯间愕然多出来的男性生殖器官紧紧吸引。那根纤细的阴茎勃起得厉害,随着她的身体一起颤抖,在灰白的光线下透出健康的粉红。
秘密被揭开后,她羞愧地哭起来,脸红得发紫。
“藏了多久了?”我嗓子发干地问她。
“……演出之后就……”她还想卷起来避开我的视线,却被我摁在床上动弹不得。
“……难受……”
我笑了笑,空气中的灰尘震出暧昧的轨迹。
“我来教你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那器官在我掌心勃动,像颗刚出生的心脏。仅仅是被握住,她就抖得像筛糠。我用手指蹭过小巧的龟头,她立刻流着泪咬紧手背,不想泄出一点呻吟。
白雪说得对,她腹部的肌肉抽搐起来很好看。
我想看她把手咬破,把尖叫和血一起吞下去。所以我加快了动作,上下来回地撸她,看着她崩溃地拱起腰,浑身剧烈地抖动不已——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裤子黏湿一片。
CompositionVII
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自从收到那封情书之后,每天晚上写完作业我都会和白雪通话。一开始我们的聊天还能控制在十分钟内,后来越是临近中考,我们通话的时间就越长。白雪相当焦虑,害怕自己会发挥不好,连晚上入睡都成了问题。我就换着花样安慰她,唱歌、念诗、读故事……最后发现聊骚是最管用的。
她很喜欢听那堆我即兴发挥的、我们怎么做爱的黄段子,但真正能哄她睡着的是那些激情之后大段大段的情话。我也更喜欢说这些——能让我想起那本被遗弃的实验笔记,还有里面写下的所有关于我们初见的回忆。
感情升温的代价是私人时间的丧失。有一两次,她甚至一个人来我周末打工的便利店买东西,就为了能和我私会片刻。我猜g应该知道我们在巷子里偷偷接吻,因为每次我红着脸回来之后她都会跟我提起货架上的指套……
我们之间越来越亲密,有些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蜂蜜罐里的蚂蚁,浓稠的糖浆裹挟着我下坠,直到全身被彻底浸泡,变成一动不动的琥珀。
然而就算我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也根本没想过这和白雪有关。
“不是只有男人会吃女人。”o对此如是评价到,洋红色的嘴唇向下撇了撇,“女人也会吃女人,而且有时吃得更厉害。”
有一天打完电话已是深夜。洗完澡之后,我对着镜子安静地观察了许久。一股冲动涌上来,我用画笔 在胸口正中间涂了一块小小的橄榄绿。
丙烯颜料干得很快,歪歪扭扭地贴在我身上,瞬间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我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从此以后,我的身上总会带着这么一小块颜料。它是我的生活这口高压锅里唯一的排气阀。
因为跑步会弄花这块颜料,那段时间我安分了许多。再加上中考进入冲刺的末期,体育课基本被主科目霸占,也没什么跑步的机会。
晚上大量的情绪输出使我白天变得沉默寡言。说话太过消耗,我实在无心应对午休时分天台的审判。
“你们看吧。”我把刚从吴鑫鑫那里接过的情书递给贺俊,“我中午想睡会儿。”
“你头发长了,该剪了。”贺俊接过了那堆花花绿绿的纸,说起了毫不沾边的事,“另外,暑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很诧异他突然问这个。想也没想就诚实地摇摇头。
“很好。那就按照我们的来规划你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到。
康定斯基CompositionVII【图】
一些补充小知识(来自wikipedia):
司汤达综合症(stendhal syndrome)是指当人观赏艺术品时,内心受到冲击,引发诸如狂冒冷汗、晕眩、呕心、焦虑、哭泣、腹痛、心跳加速、性兴奋,甚或昏厥、出现幻觉等激烈反应。
康定斯基《第七号构图》这幅画被认为是康定斯基早期抽象主义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最复杂和最具野心的作品之一。艺术史学家认为这幅画的主题可能与复活、审判日、洪水和伊甸园有关。
26
我站在展厅窄小的出口,远远地看着他捧起她的脸,两个人紧密相贴,轮廓像极了克里姆特的《吻》。他们身后是一片混乱的色彩,像是谁的呕吐物糊了一墙,挂满不断滑落的秽物。
嫉妒的细焰啃噬着我的血肉,我那弱小的心脏像是被塞进正在封装的真空袋,在越来越逼仄的塑料牢笼中绝望地碰撞。我咬紧牙支撑着自己继续站着,死死地盯着他们,决心要把这刺眼的画面和我也一起带进坟墓。
推开他……夏梦……
只有你……还能推开他……
她似乎听见了我的祈祷,手臂轻微地晃动,隐约有抬起的意思,却最终脱力地垂落身侧。那一刻我的灵魂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恨意,世界朝我心中那个毁天灭地的黑洞塌缩而去。意识被抽走的那一瞬,我对死亡突然不再像从前那么恐惧,反而有种解脱的轻盈。
苟活下去,也不过是继续我那像试卷一样苍白的人生。
与之相比,她的世界是如此缤纷。一旦窥视,便无法自拔。
她觉得我是浅蓝色的。
“就像下过雨的天空。”她在电话里那么说到,“我只是一棵天空下被淋湿的树。”
电波模糊了她的性别,中性的嗓音比摇篮曲还要动听。我安静地侧躺着,把电话那头的她幻想成贺俊,靠着那份沉甸甸的爱坠入梦乡。
夏天的梦,如此绚烂旖丽,使我沉沦。
27
白雪倒地的声响宛如天空劈下一道痛苦的惊雷。我猛然惊醒,用力推开贺俊,呼喊着朝她疾奔而去。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株正在凋零的百合。
恐惧如暴雨般倾盆而下,我颤抖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捂住胸口那块颜料打通了急救电话。更多的人被喧闹吸引而来,有的人拿来aed,有的人帮着做心肺复苏,现场忙得不可开交。救护车来得很快,我紧跟着担架想一起上车,却被拦了下来。
“你是家属吗?”
“不是……”
“小伙子,我知道你担心女朋友,但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帮忙联系她的家人。别哭了,男孩子要坚强点。”
说罢医护人员就关上了车门。
我孤零零地伫立在美术馆门口,听着刺耳的警笛声越发遥远,丝毫不知这是我能见她的最后一面。
倒不是什么俗套的阴阳相隔。恰恰相反,无论是手术还是之后的康复都很成功。只是从此她去了遥不可及的万里之外,成了阿尔卑斯山上真正的白雪。
多年后的婚礼,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婚纱,挽着新郎贺俊入场,脸上的微笑如同瓷玩偶那般精致得体。
她依旧美丽,却不再是她。
***
“她没事。但是必须在术前保持情绪稳定。”贺俊在电话里对我说到,“她本来靠药物维持得还不错,但最近这一两个月变得尤其不稳定……你确定你要去医院见她?”
他不就是想说所有的不稳定都是我造成的吗?
我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像掉进枯井的石头。
“……可以和她通话吗?”
28 huan haor.c om
当她触碰到丙烯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着魔了一般,徒手沾满颜料扑到画布上,像个不断拍打牢笼的囚犯,撞出砰砰的闷响。色彩飞溅到她脸上,仿佛挂满了蓝绿色的眼泪,又沿着手臂垂落,像绺绺虬结的血管。
地板是她的调色盘,赤足是混合颜料的画具,双手是原始的笔刷,作画的过程像只垂死挣扎的昆虫在舞蹈。我盯着那双尚且洁白的小腿挪不开视线,尤其当她垫起脚时,侧面的肌肉线条像根琴弦,颤动出美妙的音符。
完成之际,她累得跌坐到地上,像个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精灵,汗水和色彩沾湿了她的翅膀,使她无法再飞翔。
我走上前,站在她身旁静静欣赏。
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惊艳。
巨幅的画布上,蓝色和绿色从斜对角切割开,蓝色在左上,绿色在右下,表面上看各占一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种颜色的交接处是一道混合而成的暗青色,这道深壑侵蚀了大部分绿,使它显得逼仄,像是被挤压封锁在角落。
哪怕潜意识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白雪的关系不对等,她也依然愿意托起那片虚假的碧空。这份爱意是如此天真纯洁,使我心驰神往;却也如此触不可及,令我妒火中烧。
我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她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我将她带去浴室,脱了她身上被染花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褪去内裤的时候,她微弱地挣扎起来,想往洗手池下面缩,但是被我先发制人地揽过来,泡进了浴缸。
我用湿毛巾一点点地帮她洗去身上的颜料。她的头发很软,耳朵极薄,红得发亮。脊柱凸起的骨节像一串浅埋在皮下的珍珠,削瘦的肋骨像鱼鳃一样抖动着,在水面荡漾出灵动的波纹。我为了清洗她的指甲缝,强硬地想要扯过她紧捂胸前的双手,没想到她竟拼命地挣扎起来,宁可沉下去也不愿意我碰她的胸口。
浴缸里的水像煮沸了一般翻滚,泼到身上的每一浪都在为欲望推波助澜。她的肌肤滑得厉害,我捉不住她,只能翻身跨进浴缸,用体重压住那双乱蹬的腿,一鼓作气拔掉了排水塞。
放水的过程中她呛了好几口,躺在滑溜空荡的浴缸里咳得面红耳赤。尽管痛苦万分,那双手却像是焊死在原处,仿佛守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顿时想到了那个医务室的梦,喉咙干渴得厉害。
“松开。”我抓着她的手腕低声威胁到,“否则就不只是洗个澡那么简单的事了。”
29
年少无知的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对那会儿的我而言,画布和颜料都是他的,我只是个被抓过来在上面乱涂的家伙。虽然被改画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就随他吧。
再说,当时我真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及这个发疯的男人。
真是受够了。这个神经病趁我脱力的时候,把我当作芭比娃娃一样又是脱衣服又是洗澡的,越反抗他还越起劲……被捏过的手腕还在发痛,胸口被强行搓掉的颜料留下一块红红的印子,闷得我发慌。黑衬衫像块又大又长的裹尸布一样贴着我,比蟑螂爬满全身还要恶心。
想到方才腹部感受到的坚硬,我就汗毛直立。这世界上的雄性器官都是什么刑具吗?女人又到底犯了什么错非得被审讯不可?
我哪知道他还要送我回家。
“不让我送也行啊,那你就这么穿着我的衬衫去赶公交吧。”他将洗好的衣服举高了些,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说到。
“你!你这个人!”我垫起脚尖,拼命想够到那团布料,“你再不还给我、我要报警了!”
“你试试呗,看看警察会带走衣衫整齐的我还是会带走快要露出屁股的你。”
我顿觉胯下一凉,耳根发烫,只能作罢。
穿着靠屈辱争取回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我如坐针毡地和他并排待在车后座。车里的空调巨冷无比,但他和司机都没反应,所以我只能缩起来自我取暖。归途因为堵车变得漫漫无期,窗外的红色车尾灯亮得我眼睛发疼。四周冷得像雪山,而我是个在寒风失温的登山者。作画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与浴缸里那些要死不活的挣扎,合起来宛如一剂速效安眠药,将我不断地推向睡眠的深渊。
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拉着我靠向热源。我困得眼皮打架,干脆栽了过去,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倒头就睡。
被争执的声音吵醒的时候,我正在梦里狂炫红烧肉。
“不行!哪怕你开的是坦克也不能进!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这里乱停!”
朦胧间我听见了保安义正严辞的声音。我迷糊地眨眨眼,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司机傲慢地举着一张红色的票子。
不可以对神圣打工人进行人格侮辱!
30
一个人的饭怎么可能够两个人吃。
眼看我那跛脚的胖奶奶要进厨房去弄满汉全席,我赶紧放下碗拦住她。
“哎呀奶奶,你去看电视吧!”我把她牵去沙发,迅速摁开遥控器调到了她爱看的频道,“今天可是放大结局呢!说不定那个男主角就回心转意,跟女主角在一起了呢?”
“那男的可是个渣男!人模狗样的我见着就烦!”奶奶骂了一句,眼睛黏到屏幕上瞬间入戏。
“那你更要盯紧一点了……”我一边插科打诨一边解了她身上的围裙。
清水挂面加两个煎蛋,再多我就不会了。等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贺俊正在沙发上陪着我奶奶一起看电视。我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原本属于我的红烧肉——早就被某只黄鼠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碗底点点油光。
“小贺啊,我跟你说,这个男的可坏了,凭着自己长得帅,简直为所欲为。你可千万不要学啊!”奶奶拉着贺俊的手语重心长地教育到。说罢,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这个女的也是傻!被骗得一愣一愣的,跟缺根筋似的!”
“确实。”贺俊微笑着点头附和道。
电视剧里的女人正跪坐在天桥上崩溃地大哭,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什么。那男人沉默地蹲下身,在她洪水泛滥的脸上落下深深的一吻后,便起身远去。画面在他渐远的背影中变暗,悄然起奏的管弦乐中,黑屏上浮现出一小段白字。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全剧终。
“咳……面好了。”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轻声提醒道,“快来吃,要坨了。”
饭后我和贺俊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棕枣色的低云沾染城市的霓虹灯光,穿堂风中夹杂着江面的湿气,远处暗藏着轰鸣,万物都平静地躁动着。我从他那里接过手机,输入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夏梦,你也没有那么讨厌男人的,对不对?”
他侧目盯着我悬停在拨通键上的手指,忽然开口问道。我抬起头,蓦地觉得他的双眼亮得像碎玻璃。
“你少抢我几块肉,我就少讨厌你一点。”
我避开他那扎人的目光,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31
嘟——嘟——
两声回铃音后,白雪在那头接起了电话。她没有开口,只是传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哪怕沉默如此,我也感到心满意足——在这么多天的煎熬之后,我总算能够确认她没事,实属莫大的安慰。
“……白雪,是我。”我贴着听筒,声音有些哽咽。
她简短地“嗯”了一声,对我用贺俊的手机联系她并不意外。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身体还好吗?住院习惯吗?手术害怕吗?……所有问题像洪水般在胸口翻腾,却彼此推挤、争先恐后,最后只挤出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你吃饭了吗?”
她扑哧地笑出了声。
“快九点了,我都要睡觉了。”
我跟着她一起傻笑起来,眼睛湿湿的。一切似乎短暂地回到了那个无害的从前——那个爱还足以补偿过失的从前。
“让我陪你……好不好?我又给你写了新的诗……”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上合的轻响,以及身体在床单上舒适挪动的窸窣声。我蹲下身,靠着阳台那盆茂密的薄荷,指尖轻拨夜色中晃动的叶片,沾上些许清凉。
「愿你的窗台有一束百合,
阳光洒落,露水莹莹,
盛开出清晨如白鸽;
愿你的窗台有一束百合,
风吹蕊颤,幽香渺渺,
驱散走所有的困厄;
那是一株晴空下的百合,
诞生于绿意勃勃的大地,
终生仰望向碧蓝的天幕;
32
我失眠了。
每每意识到自己那幼稚的爱对白雪来说是个负担,我就辗转反侧。我开始发疯地想她,积压的感情却找不到出口。更可怕的是,自从在那张巨大的画布上涂抹之后,盒子里储存的橄榄绿色块已经无法再满足我的表达欲。
太小了。就算我把卧室的地板铺满,也不足以宣泄。
我尝试过做许多耗尽精力的事。跑步、锻炼、做家务……可倒头来除了让我变得更累之外,依旧没能解决夜不能寐的问题。
于是一个星期之后,我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贺俊家门口。
“先说好,你要是再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真的会报警。”我把外套严严实实地拉到最顶,一脸防备地说道。
贺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靠着门框,表情玩味地看着热得满头大汗的我。
“我说过了,我对你这种飞机场没那些兴趣。”
埃贡·席勒是艺术培训期间我接触的第一个画家。
“线条,是艺术的第一要素。”贺俊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回荡开,“线条的粗细,硬柔,虚实,都是构成形状以及形体的基础。就像埃贡·席勒的自画像,用的是尖锐、充满棱角的线条,来描绘身体和他精神的状态。”
我坐在高画凳上,皱眉看着投影在白帆布上那个坐姿扭曲的男性裸体——暗黄色的躯体上,所有的关节都像是尖刺一样从皮下突出,双手宛如死树的枯枝般盘扭在头部,像是在自己的喉咙处打了一个死结。
“他,很痛苦吗?”
贺俊轻笑一声,递给我一支削尖的6b铅笔。
“你得收起你的感知力,夏梦。”他缓步走到画架前,黛青色的睡袍泛出的幽光,“记住,控制、观察,再表达。”
我撇撇嘴,用笔戳了戳固定在画板上的白纸。那铅笔软得可怕,稍微一沾纸就留下一块炭迹。
“……好吧。我该画什么?”
我才在纸角戳下几颗黑点,耳边就响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他已上半身赤裸。布料堆积腰间,投影反射的白光从身体侧面打过来,使骨骼和肌肉的线条格外明显。
“画我。一笔到底,如果断了就重来。”
33
那天黄昏离开他家的时候,贺俊给了我一大一小两个厚皮本子。
“大的用来整理思路,记录作品草稿;小的随身携带,用来速写。”他把装着本子的帆布袋递给我,“速写用钢笔来画,老规矩,每次只能用一笔。”
说罢,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递了过来。
“别别……钢笔认人。”我连忙推了回去,“而且我自己有钢笔。”
他对我的拒绝不置可否,倒也没有再强求。
“下周是形状。作业本也带上,我会检查。”他顿了顿,笑眯眯地伸手捏起我的脸颊,“要是忘了,就现场画我来补。”
我拍开他的手,礼貌地帮他关上了家门。
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抛开边界感很差,压迫感很强等等一大堆毛病之外,他好像的确……蛮厉害的。这家伙真的是个只懂暴力的校霸吗?虽然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但康定斯基也好,席勒也好,那扇门后的世界是如此精彩,耀眼到足以照见我的幼稚和渺小。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如是想着。
一笔完成画作的欣喜还驻留在指尖,我从帆布袋里摸出小本子,摩挲起硬封皮上那像蜥蜴皮肤一样不规则的凸起。指腹似乎在痒痒地发烫,小腹腾起刚跑完那样的愉悦,催促着我翻开它,在崭新洁白的纸张上留下我的记录。
也许真就如他所说,控制……才能做到不灼伤……
那本速写里我画得最多的是奶奶。她脚不好,几乎都待在家里,要么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就是在厨房里忙活。奶奶很胖,大夏天在家只喜欢穿条洗到快半透明的纯棉内裤,皮肤又白又滑,像个肉嘟嘟的娃娃。她的大脚趾外翻,导致关节突出泛红,两只脚长期水肿,一戳就是一个凹陷,很久都不会回弹。
我画了许多她的脚。交迭的,臃肿的,畸形的,疼痛的。每次提笔都感觉胸口有什么在翻腾,挤压得我的呼吸困难,线条扭曲。
“奶奶,以后我赚钱了,我们去住大平层吧。”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从速写本抬起头,认真地对她说道。
34
“形状,是艺术的第二要素。”贺俊指着白帆布上的投影说道,“立体主义正是通过形状对绘画主题进行新的诠释,这个风格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是晚期的毕加索……”
我端详着那副暗色调的《格尔尼卡》,沉浸在那汹涌的暴力和压抑之中。
图形的平铺跨越时空的拘束,抽象的扭曲延伸寻常事物的含义,交叉的堆迭构成不同的视觉强调。它像是在画布上把战争的残酷肢解开,又把放声哭泣的碎片凑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我不由地想起了我画的墙。我意识到每一枚砖之间并不是相安无事的嵌合。它们在互相挤压,互相竞争着往上爬,谁也不愿意做底层那块被压迫得无法喘息的基石。
当所有的个体都在相互磨损,这样的结构又谈何稳定?
用组合呈现主题,用棱角表达批判,用锋利针砭时弊……立体主义是尖锐的,超前的——是时代的控诉。
“夏梦?你有在听吗?”贺俊蹙眉走近,明明年纪相仿,却像个威严十足的老师,“你又走神了。”
“……抱歉。”我回过神来,垂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今天没有画板和铅笔陪着我,只有我独自坐在高凳上,沉默地消化和吸收感官的震撼。
“怎么了?”他抬起我的下巴,紧盯着我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我有些诧异他会这么问。我以为他对技法之外多余的情绪不甚有兴趣,毕竟他曾叁叮五嘱我收起感知力。
“没什么。”我挣脱开他的手,敷衍道。
“告诉我。”他朝我逼近了一步,双臂撑在两侧的墙上,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中。
太近了……还是赶紧回答他的问题吧。
“……垮塌的墙。”我皱眉低声说道,心里没指望他能听懂。
贺俊安静地低头注视了我一会儿,呼吸不断地扑打到我无处躲闪的脸上。良久后,他总算放开了桎梏。
“夏梦,墙不会塌。”他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反问道,“……难道你以为艺术存在的意义是推翻?”
我没说话。
35
关于形体的学习是在地下室进行的。
那里的空气比阁楼更加压抑,四周的陈设比起画室更像一个训练场。空间内摆置着坚硬的健身器械,角落里还用锁链悬挂着一个沙袋,晃眼一看像吊着个人。我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停在楼梯口踌躇着不愿往前。身后的贺俊一言不发地挤过来,抓着我的手腕就将我拖进了昏暗的深处。
“过来。”
他打开了灯,我这才看清了脚边散落一地的书,还有面前那个庞大且诡异的青铜雕塑。
“贾科梅蒂,《狗》。”他把我的掌心引到那个细长雕塑的脊骨处,语气亲切地像是在介绍一只活生生的宠物。
“来好好感受它的结构。”
崎岖不平,瘦骨嶙峋。皮肤下宛若有无数脓包鼓胀破裂,致使本该裹挟的脏器坠入虚空,徒留冰冷的外壳,如同板结成块的淤泥。它脑袋耷拉,四肢孱弱,饱经沧桑,疲惫不堪。
这是一条斗志尽失、生命垂危的流浪狗。
“形体,是在叁维空间的表达。”贺俊走到雕塑的另一侧,轻抚着它沧桑的青铜表面说道,“对形体而言,支撑是关键。”
“可它……看起来摇摇欲坠。”我抽回手,不愿给它疲劳的躯壳再增添一份负担。
“是吗?”他笑着用力推搡了它一下,那尊雕塑纹丝不动,“很重的。”
很重,就像它扛着什么隐形的重担,压弯了脖子。
我突然想跑出他家,在那只狗彻底坍塌之前。
“我以前一向瞧不起家里搞的这些东西。”贺俊沉闷的声音像铅一样压得我动弹不得,“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虚伪得让人作呕。”
他拾起地上一本塞尚的画集,翻了几页之后递到我手里。
“但是我最近对此有所改观。”贺俊弯了弯嘴角,“能把一张歪掉的桌子说成一个主义的起源,还能载入史册,实在是……没有比这更杰出的魔术了。”
我蹙眉盯着书页上那张像是未完成品的《水果篮静物》。
“当我带着更高的宽容度再去看从前被我视为糟粕的东西时,的确有了些新的理解。”贺俊重新抚摸上贾科梅蒂的雕塑,“这些丑陋的、畸形的产物也有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是火花,点燃真正的艺术。”
我茫然地抬起头,四目相对,被他双眸里浓烈的情感灼出一背冷汗。
“就像塞尚启发了立体主义。”他凑近,居高临下地冲我弯弯嘴角。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子不断地颤抖。
36
八月的某个晚上,我跟往常一样拿出红花油,坐在床边替奶奶揉腿。凉竹席在大腿侧印出排排细横条,像是皮肤上扬起了块块浅红色的帆。客厅的穿堂风很大,却吹不进卧室;奶奶半眯着眼睛躺着,蒲扇摇得像个没电的节拍器。
我正一边忙活一边跟她吐槽电视剧的狗血剧情,她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梦儿,上次那个小贺,我觉得他还不错。”
“哎呀……没事提他干嘛呢……”我有点郁闷地嘟囔道。
她哧哧地笑得有点八卦。
“我好歹活了这么久,又看了这么多电视剧,还不晓得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么?”她激情满满地重新摆动蒲扇,“他喜欢你,明摆着的事儿。”
我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整瓶红花油都洒到床上。
“奶奶……你不要乱说……”
“啥时候又邀请人家来吃饭呗?我多烧一点菜,再炖条鱼,弄个鸡汤——”
“奶奶!”我面红耳赤地惊呼起来,“他有女朋友的!”
老太婆突然一个胖鲤鱼打挺,神情严肃地坐直了。
“那你还跟他搅和!”她抡起蒲扇就往我头上敲,响得我耳膜发疼,“赶紧断了!学生就该好好读书学习!”
我也想跟他撇清关系啊,可哪有那么容易。
且不提那五彩缤纷的艺术世界的诱惑,就是金钱上的坎儿我都过不去——画完一小本速写练习之后,他会按两元一页的价格买回去,前提是一笔成形,断了不算。一本练习册六十页纸,如果我每页都认真地画,那就是一百二十块,能顶我在便利店干一天。
要知道,九年义务教育的岁月已经过去了。高中的学费,我想靠自己来挣。
***
暑假不打工的日子里,为了能更多地观察人类,我常去快餐店待着。彼时的快餐店早已褪去了它刚兴业时的神秘西洋光环,油炸的香味也渗透进了的生活,成为了各大购物广场必不可少的休憩站。那里人多,人杂,有来寻一顿便捷餐食的工薪族,有兜里没钱却热衷共享一个圣代的年轻情侣,有带着孙辈来蹭空调的老年人,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行乞者。我喜欢找一个角落的座位,在那里待上大半天,像台安静的摄像机一样捕捉形形色色的人们。
我发现,只要观察得足够仔细,每个人都有一瞬足以触动我的神经,令我心潮澎湃地为之记录。
那一刻我是隐身的,仿佛与被观察者融为一体,共同经历这场独一无二的人生奇遇。
中午是快餐店的高峰期,常常会面临拼桌的情况。今天也不例外,我正在观察一个消瘦的短发女孩面露难色地向她的父亲诉说着什么,一道影子突然挤占视野,随之而来一声弱弱的询问。
“哥哥,我能坐这里吗?”
我抬头望去,一个胖乎乎的女孩正端着餐盘,厚重的刘海上别着一只粉色的小海星发夹。我连忙点点头,把用来打掩护的空餐盘往回挪了些。
37
我在公交车站坐了一会儿,怠惰地看着好几班同样的公车开过。双脚仿佛与地砖长在了一起,我就这么无意义地消耗着时间,好像时间不复存在。
我不想去贺俊家上课。
我只想他继续买我的画。
一股恶臭飘来,将我混沌的思绪瞬间熏散。我咳嗽一声,下意识地朝旁侧望去。
椅子另一端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口中念念有词,像个快要溺亡的人在尽力吐出肺腔里的积水。他的身上污垢凝结,虱子在蓬乱的长发里安了家,唯有一双眼睛清亮,不染纤尘。
他让我想起了贾科梅蒂的狗。
身上所散发的异味为他在人满为患的公交站赢得了宽敞的空间。人群轰然四散,慷慨地投下鄙夷的一瞥,仿佛那是他们能赐予的最昂贵的施善。他也识相地没捧起手索要更多,反而云淡风轻地捡起遗弃在长椅下的半杯奶昔,满足地畅饮起来。
兴许是留意到了我不躲不闪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朝我挤了挤眼睛,赶走了粘在眼角的苍蝇。
我点点头朝他回了个礼。犹豫片刻后,我问他能不能画一张他的肖像。
他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说要收一块钱。
我心想,反正这画能赚两块,我不亏。
贺俊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费尽口舌地跟城管解释自己没有在卖艺。
“没收钱又怎样?这是公交车站,这么多人围在这儿看你画画,要赶车的都挤不上去了。”带红袖章的家伙一把夺走了我的画本,“作案工具没收了,赶紧走吧!”
我急得慌了神,血涌上脑子,扑过去伸手就抢。
“你还给我!”
38
爱德华·霍普最有名的一副画当属《夜鹰》——城市空荡的街角浸在一片惨绿的夜色中;明亮的廉价餐厅里,几个人聚在樱桃木柜台一角,神情漠然,像被困在透明水族箱里的鱼。
贺俊和我,现在也被困在一个水族箱里。
那是酒吧街的一家西餐厅,屋顶垂着并不明亮的钨丝灯。进餐的人说话都控制着音量,偶尔传出几声朦胧的笑,混入节奏松散的背景伴奏,组成音乐的一部分。
“你应该早点接我电话的。”沉默半晌后他说道,“今天一下午我都很担心你。”
我抱着帆布袋,盯着面包切片上大小不一的孔洞,思考哪个才能住得下拇指姑娘。
“夏梦,你是个异类。”贺俊把面包篮推到一旁,“我知道我们之前有过一些不愉快,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迭,高塔般置于餐桌中间。
“我能原谅你犯的错,能欣赏你的才华,能教你如何进步……”贺俊顿了顿,继续说道,“夏梦,我比任何人都懂你。”
我抬起头看他,心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愿意和你做朋友。”他的态度真诚,嘴角扬起笑意。
“贺俊……”我的声音有些哆嗦,“我们……最多也只能是朋友。”
我动了动喉咙,咽下那句“我永远不可能喜欢男人”。
39
梧桐路24号是城市边缘一处私人仓库。附近工厂遍布,尘土纷飞。
这条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从前长满了野生的梧桐。
我一眼就发现了叁号仓库——那抹橄榄绿,从成排整齐的黑色仓门中脱颖而出,像亮着灯的紧急出口。
“下车。”贺俊说罢,拉开了车门。
走近看才发现那面矩形不只一种颜色——底部四分之一沉入黑色,与上面占绝大多数面积的橄榄绿拼接在一起。门的表面平整光滑,正中一条银色的锁扣,坠着一把小锁,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犹豫地回头,发现贺俊已经支走了宾利司机,信步向我走来。
“我让他傍晚再回来。”他向我解释道,见我没有动作,又蹙着眉头催促道,“快打开吧,钥匙就在你手里。”
我瞥了一眼他额头的汗,心想大概是天气热得他有点暴躁。
崭新的钥匙埋进崭新的锁,丝滑地扭转半圈后,嘭地应声弹开。取下挂锁后,我俩各自拽着左右的锁扣环,向外拉开了仓库门。贺俊率先一步跨入阴凉处,从角落的矿泉水箱中抽出一瓶,拧开仰头猛灌。
我挪着步子走到各色的乳胶漆罐前,把随身背的帆布包放到旁边。封闭的仓库凉爽如防空洞,我环视一圈,没有看见画布。
“给。”他朝我递来一瓶未开封的水。
我接了过去,嘀咕了句谢谢。
贺俊继续喝他的水,我继续杵在原地。门外发白的日光反射进来,使整个空间不至于太暗,只是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叹了声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其实……一直好奇一件事情。”我捏着手里的矿泉水,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冲我挑挑眉毛,示意我继续。
“你之前到底为什么打架?”
贺俊的脸上爬过一丝错愕。
“夏梦,你真是……”他拧上被他喝空的矿泉水瓶,轻声调侃道,“我收到过那么多封情书,也不见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不勉强。”我赶紧补充道。
“别误会。我愿意告诉你。”他朝我走近了些,超过了社交友好的距离,“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我。”
我立刻举起矿泉水横在我们中间,皱着眉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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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梦,
展信佳。
原谅我歪歪扭扭的字迹——我正坐在宿舍的床上提笔写信,床垫很软,稍稍用力,钢笔就会把信纸戳破。房间里有一扇明亮的窗户,外面是深绿色的树,晴天还能看见雪山。le chatelard女校的制服是深蓝色的,修女说这份朴素是美德,能够帮助心静下来,反省我们所犯下的罪。
夏梦,若神不喜世人犯罪,为何又偏将它浸满欢愉?(已划掉)
夏梦,我们犯下的罪,又该如何来赎?
康复中心的医生建议我多去教堂听听圣歌,保持安宁。可是《圣经》上的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在拷打我的灵魂。我害怕教堂。晨祷让我直冒冷汗,傍晚的弥撒更是让我呼吸困难。我也曾尝试过走入忏悔室,可当神父开口询问,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能感到黑暗在我体内发酵,仿佛随时都能撑破胸口那道伤疤。那颗新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泵出金钱的味道,我的血液因此沉重,我的精神疲惫不堪。
我需要你。(已划掉)
我需要你的颜色。(已划掉)
我需要……呼吸。」
我揉皱了手里的信,将它丢进垃圾桶。
就寝的钟声响起,房间里其他叁个姑娘都收拾完毕,顺从地躺进床铺里。我把钢笔放到床头,起身灭了灯。
第二天领早餐的时候,修女轻声告诉我下午有访客,绘画课我可以请假。我问她是否是我的父母,她摇摇头,把苹果泥和药一起放到我的餐盘上。
“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请务必穿戴整洁,保持行为得体。”她认真提醒道。
那一上午我都在思索什么人对我很重要,险些在德语课上走神。勉强咽下寡淡的午餐后,我便跟着修女回到房间,脱掉薄毛衣,换上了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西装外套。修女将我领到会客厅,那里被五面宽敞的玻璃窗环绕,像个光线充足的展示台。
放我进门之前,她替我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
41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吴鑫鑫约我去他家玩。一开始他让我在旁边陪他玩射击游戏,我瞅得敌我不分,3d还让我犯恶心,看了一会儿眼睛就飘向了窗外的绿树。他见我不专心,没能及时为他的完美反杀送上掌声,便抱怨连连地收走了我手里的薯片。
“哎呀我都忙死了!一口没吃上!你还不认真观战!”
“我不爱看这个啊……”我嘬了嘬手指解释道,“里面的人都黑黢黢的,看着都不像好人。”
“打仗难道还能穿得花里胡哨的?”吴鑫鑫不屑地哼了一声,“女的就是爱打扮,没想到你也这样。”
“男的就是爱打砸抢烧。”我白了他一眼,“再说我无聊是因为我没有参与感。”
于是吴鑫鑫提议说一起进游戏大厅玩联机炸弹人,那个可以合作。
我俩凑在一个电脑屏幕前,配合得天衣无缝,锦上添花,直到遇上外挂。吴鑫鑫是条不见黄河不落泪的硬汉,非要和付费玩家硬钢到底,结局就是越玩越红温,气到差点要砸键盘。我心忖他就是单纯的穷,不愿意充钱买会员。不过我欣赏他这一点——吴鑫鑫真的玩得不错,手指胖胖,但反应超快,哪怕网络环境乌烟瘴气,咱们也能勉强和对方揍个平手。
“呵!也不过如此!”终于险胜一局后,他面带红光地欢呼一声,总算松了键盘,开始猛甩手腕。
我也在使劲揉自己快抽筋的手。重新安静片刻后,我俩同时被一种无意义的欣喜占据,爆发出一阵气球漏气似的狂笑。
下楼买快餐的时候,吴鑫鑫问我高中去哪里读。我说六中,他哦了一声,说巧啊,他就在隔壁的九中。
“你真考上啦!”我由衷地赞叹道,“好厉害啊!”
“哎呀,也只是普通的平行班啦。”他故作谦虚地挠了挠头,“跟去清北班那些学神还是没法比的。”
“你跟他们比干嘛。你之前想去九中,现在靠自己读上了,这就很酷啊!”
“你不也是……”他被夸得耳根有些发红,小声嘟囔起来。
我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待会儿我请你吃个甜筒呗,一起庆祝庆祝。”
42
自从那日与她一起尽情宣泄之后,我很难再握稳任何物件。现在也一样,哪怕我紧捏着手里的网球拍,也遏制不住地想要将它用力扔出去,扔到地上砸弯,或者摔向球童,让那些低贱的家伙脸上开花。
“jun, geht’s?(还好吗?)”见我迟迟没动作,教练放下球拍询问道。
我沉闷地点点头,抬手将网球抛向晴朗的空中。
训练场的更衣室有面很大的镜子,我脱下被汗浸湿的白色上衣,安静地注视了片刻自己的身体。我又长高了,手臂因肌肉在变重,骨头也更加锋利。脖子上的喉结像颗成熟得快腐坏的茧,无论如何滚动,也不能羽化而出。
“你为什么打架?”
她这么问我,眼神清澈明亮,却好似蝉翼。我稍微一靠近,那光就碎开,消失不见。
我想回答她的问题,可我不知该从何开口。
淋浴间湿滑的瓷砖墙让我焦躁。我无法控制地想起她滑溜的肌肤,以及她胸口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橄榄绿。凉水冲淋而下,却怎么也浇不灭腹腔内那簇愈燃愈旺的火。我满脑子都是那间甩满油漆的仓库,还有那些我和她共同制造的痕迹。
我想在她身上留下相同的东西……粘稠如乳胶漆……蜿蜒如白色的溪……
穿衣服的时候,我收到了q的信息,大概的意思是在邀请我去湖边度假,随后花花绿绿一串陪玩女人的照片,晃眼望去,注意到的不是胸就是腿。
我看得有点反胃,正要打字拒绝,又一条短信闯了进来。
「我画完了。」
我优先点开了她的对话框,思忖片刻后回复道:
「发几张自拍过来。」
相当不常规的要求让她陷入了沉默,直到我追过去一条信息:
「不发的话,一张只有一块。」
「你有病。」她回得快,语气很冲。不过还是照做了。
半身照里的她衣冠端正,神情厌烦;画本用双手举起挡在胸前,正面,左侧,右侧,各一张,背景是碎花窗帘。其中一张侧脸还没对好焦,我猜大概是她奶奶帮着拍的,模糊得男女不分。
我猛地笑出了声。
「艺术罪犯,怎么进去的?」我手指打着颤回复道。
44
开学前一天,我陪奶奶去了趟医院。我搀着她挂号,坐电梯,排队,问诊,再排队,拍胸片,又排队,再问诊。她的胳膊软软的,整个人像团蓬松的棉花。跛足让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小心翼翼地兜着那胖乎乎的形状。
“奶奶心脏有点肥大哦。”医生颇为严肃地说道,“建议早点干预哈,不然以后挺麻烦的。”
我顺理成章地问了该怎么干预。
“做手术。”他回答道,之后的那一串全是专业术语的话我没听明白。
“并不是很复杂,成功率也很高。”送走我们时,医生表情温和地补充道,“但确实需要尽快做决定。”
出了诊室,我扶着奶奶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各自消化了一番医生的话。我想了许久,抬头刚要说什么,奶奶先开了口:
“我不想被切开。”
说完她冲我笑了一下,两团脸颊挤得圆圆的,露出一排齐齐的假牙。我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最后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还了个发涩的笑。
中午我俩去医院附近的小店吃了凉面。那家店做得特别,面里放了笋片,嚼起来清脆爽口。
“梦儿,你记个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打那个电话,明白了吗?”
她用手帕擦擦汗,银灰的刘海儿被抹到一边,贴着泛红的额头。
我咬着一搓面,低埋的头用力点了点,把浮在眼球上的咸水珠晃进塑料碗里。
没准儿那医生开的药够灵呢,我心想。
我虽然考上了六中,但由于扩招,学校靠近市中心的只够容纳初中生,高中部被迁到开发新区,是片很荒凉的地方,不得不选择住校。集中营,大家都那么称呼那儿。似乎确实也是——高高的围墙,起码两个保安把守着唯一的校门,统一的校服,铁律般的门禁……就差高压电网和探照灯了。
神奇的是,学校离梧桐路的仓库很近。这既好也不好——好处是当我开始翻院墙之后,我很清楚自己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该往哪跑;坏处是,它的存在让我越发忽视残酷的现实生活。
女子宿舍的生活是一场误会开启的。由于姓氏按照字母排序靠后,等校服发到我这儿的时候,合适尺寸的裙子早已被领光。我到不介意穿衬衫和校裤——说实话我觉得比裙子方便,且校裤摸起来质量更好。但当我穿好那一身拎着行李去宿舍的时候,前脚刚进门,后脚生活老师就追了进来。
“同学!同学!这是女寝!男寝在楼下!”
为了解释自己的正确性别,我差点被迫当场脱裤子。好在有个正在挂蚊帐的女生急中生智,让我把学生证拿出来,才替及时解了围。
她是我上铺,叫李思跃,人如其名,思维相当活跃。不过她是个行动上的矮子:我试过带着她越狱,但她真的跑得太慢了,害我俩那次差点被手电筒照到。不过后来上了高二她就老实了,说大考先于一切。
“哪怕是痛失!”她望着我声情并茂地朗诵道。
45
开学不久的某次午休时间,喧闹的宿舍楼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显然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刚吃完饭、正和李思跃嬉戏打闹的我突然收起笑容,颇为戒备地看着那人。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朝李思跃低声说道。她见我神情凝重,闭了嘴,独自上了楼梯。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深吸一口气,等在原地。
“你应该去住男生宿舍才对吧?”贺俊拨开一众女生,径直向我走来。他打量了我一番,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周围窸窸窣窣的耳语声让我心里发毛。我轻咳一声,仰着头冷淡地反驳他:
“穿裤子又不会变性。”
“挺好的。”他模棱两可地评价了一句,语调透着愉快。
他盯得我有点不舒服。难得在新学校开启新生活,我不想跟他发生争执,干脆转移了话题。
“你找我干嘛?”
“这周末跟我去个地方。周五出发,周六送你回家。”
我愣了一秒,摇头似风扇。他疯了么?过夜?且不论他有女朋友的事实,就凭之前为了那个赌约发生的混乱,我也不可能答应。
“不去。”我义正言辞地摆手拒绝,转身就想回宿舍。
“夏梦,这事关你的第一幅正式作品。”背后传来不容置疑的声音,“底价我出五百,要是画得好,也许能更高。”
这也太多了。我停住脚步,回头瞪着他,嘴巴惊愕地大张。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副知道经济是我的软肋的模样。
“不去……我要陪奶奶。”我收起惊讶,再次缓缓地摇摇头。
“一千。”他继续加价。
“……不去。”我拒绝的底气逐渐稀薄。
“如果我告诉你,这幅画是我打算买来送给白雪的呢?”
那个名字像一阵冰冷的电流,爬上了我的脊椎。我浑身一震,双手握拳,试图藏起发冷的指尖。
我一直避免自己想起她……我给她带去过那么多痛苦,现在这些罪我不仅无法偿还,还自私地沉浸在缤纷的艺术世界中,以此排遣那深藏内心的不安。
我垂下头,动了动干哑的喉咙:
“……她还好吗?”
“很健康。”贺俊笃定地回答道。他走近了些,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玩味地端详我的表情。我皱眉往后退,想与他拉开距离,他却突然发狠,猛地攥住了我的校服领口将我拎到近前。
四周的议论声变大了,我面红耳赤地抓着他的手腕,奋力地挣扎起来。
“你做什么。”我恼怒地低吼道,“松开。”
46
周五我问顾盈盈借了她的水果刀。一开始她不太乐意,说马上周末就要各回各家了,难道我家连把水果刀都没有么。
“你这个利索,我想照着去百货公司买把一样的。”我撒了个拙劣的谎。
“你拍个照不行么?”她质疑道。
“这不是学校不让带手机么……”我轻咳一声,把手踹进裤兜里,死死遮住那块金属硬物的形状。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会儿,相当勉强地答应了。
“不许买紫色。”离开宿舍前,她又叫住我叮嘱了一遍,“免得之后拿混了。”
出了校门,我直奔对面的九中。放学时段人流混杂,再加上他们管得松,我没费什么劲就溜了进去,如期在操场见到了吴鑫鑫。
“你怎么没提前发个消息?”他正缩在跑道边偷懒,见我来了,才磨磨蹭蹭地重新做起热身,“咋闯进来的呢?”
“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我把书包和帆布袋往地上一撂,“幸亏你们不强制要求穿校服。”
他瞄了一眼我身上藏蓝色的运动套装,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夏梦,你就这一套衣服么?感觉从初一开始你就没变过。”
“我正打算买新的。”我脱掉外套,在他身边做起弓步拉伸,“裤子确实有点短了。”
吴鑫鑫盯着我的花袜子看了一会儿,问我跑完步要不要一起吃一顿,他请客,当教练费。
“算了,我晚点还有事儿。”我笑着拒绝了他的邀请,督促他再做一组高抬腿,“咱一起跑叁千米吧,宁可慢点也别停。注意呼吸的节奏。”
头一千米吴鑫鑫还跑得热情高涨,但过了一半就开始气喘吁吁,显然有了放弃之意。我带着他慢下来,速度接近快走,在他耳边说单口相声鼓励他坚持。我跟他说,长跑好比练习长直线,不管起步时手多么抖、线多么歪,只要笔尖不离开纸,总能画成,而且会越画越好。
“丝滑流畅的长直线,好像能带你去任何地方。”我望着笔直延伸的跑道感慨。
“你……居然……还在……画……”鑫哥喘着粗气嘟囔。
“除了这个我还会干什么。”我如实承认道,“大概还有跑步。总之相信我,只要适应了,跑起来一身,你绝对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不确定……”小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艰难地迈步,“我……只想……瘦……”
作为首次跑完叁千米的奖励,我撕下一页作业本,简笔画了个美少女送给鑫哥。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对鑫哥格外受用。他招呼我靠近,把手机相册里的“老婆”们统统展示给我看,然后指着一个葱绿双马尾的美少女问我,下周跑完步能不能画这个。
“行。”我穿好外套,爽快地答应道,“要是你能控制在30分钟内,我就给你画。记得多吃点蔬菜!”
叁号仓库门口,贺俊下车向我走来。我低垂着头,像只鸵鸟般逃避与他对视。
“绝不喝酒,一滴酒都别沾,哪怕被揍都别……”
我正低声自言自语,突然眼前一黑,脑袋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在那念叨些什么呢。”耳旁响起了贺俊的笑声,“擦擦汗,去仓库里把衣服换好再上车。束胸穿牢些,记住,从现在起到明天,你是个男人。”
我捏着那条毛巾,五味杂陈地看向他。
“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不仅得过夜,还非得做男人。”
“去了就知道了。”
算了,跟他僵持从来都没有好结果。我走进仓库,正打算关门摸黑换衣服,没想到他也跟了进来。
贺俊当着我的面,将一块一米六高的100号油画布竖在面前,单手撑稳,示意我到那后面去换。
“放心吧。我不偷看。”
47
一面似镜子般的湖,点点光斑似鱼鳞。湖边有一棵粗壮的树,向外延伸的枝干上挂着一架简易秋千,吱嘎晃动。
她穿着藕粉色的泳衣,坐在湿哒哒的木板上。强光透出她的剪影,仿佛一盏秀丽的沙漏。刹车时轮胎和碎石摩擦发出的噪音惊扰了她,纤细的手臂勾住麻绳,轻轻转动躯干回眸。后背那道竖长的浅壑跟着扭转,仿佛时间也随之卷入漩涡,从此静止。
我呆呆地看着她,连帆布包背带滑落也不曾察觉。她双脚赤裸地朝我走来,湖滩的沙石衬得她的脚趾更加雪白,柔软的草地轻抚过她纤细的脚踝,精巧的膝盖摆动得愈发快。
“贺少爷!”她喜出望外地喊道,快步奔向我身旁的人。她叫贺俊的语气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可真的临近跟前,又停住了脚步,似乎有堵空气墙阻隔了进一步亲昵的举动。
“真高兴见到您!”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蓬松的卷发跟着舒展的五官一起雀跃,摩挲着玲珑的肩头。得到贺俊点头回应后,她转向发愣的我,主动伸手替我将背带扶好。
“这位少爷……该怎么称呼您好呢?”她的指尖顺着我的袖管滑下,似有似无擦过。说话时她凑得很近,温热的鼻息扑到我脖子上,痒得我直哆嗦。我战战兢兢地凝望着她美丽的五官,只觉得耳朵发烫,喉咙打战。
“……叫我夏梦……就好……”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慌乱,她轻笑一声,颇为主动地搂住了我的胳膊。兜着软胸的泳衣浸湿了我的衣袖,我不知所措地想要抽回手,她却任性地收紧了些。
“那我叫您梦少爷,可好?”她愉快地说道,柔软的嘴唇微微嘟起,语气娇媚可爱,“梦少爷,现在还有些太阳,您陪我去湖边玩玩水,好么?”
最后两个字她吐得很轻,仿佛很小心。腰部轻塌,臀部翘起,她始终保持了仰视我的姿态,眼里全是期待。拒绝的话一时说不出口,我刚要无奈地点头,一道充满寒意的命令顿时驱走了所有暧昧。
“滚。”
贺俊的声音让我和她同时抖了一下。她立刻松了手,赔着笑说了句抱歉,头也不回地躲去了远处。袖管濡湿的地方失去她的体温,顿时凉了下来。我的视线追着她远去的背影,腕部突然被用力一拽,转头对上了贺俊冰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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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泳装的女孩子名叫fiona。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她跟在我和贺俊后面进门的时候,屋内的一众男人立刻哄笑起来。
“喂,fiona,这么好看的风景,就别拿手遮着了!”
我回头,发现她正瑟缩在门口,双手死死捂住胸部,头难堪地低垂着。我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但q无视了我的举动。他笑嘻嘻地撞开我,脱掉自己的花衬衫,作势要替她披上。
“接住。”
fiona感激地看着q,战战兢兢地伸手想要接过衬衫遮掩。就在她抬手的瞬间,q突然顽劣地勾起嘴角,猛地收回了布料。上身完全暴露的fiona尖叫一声,迅速蹲到地上抱住双臂,这狼狈相惹来了更多不怀好意的笑声。
“不赖嘛!”k窝在沙发里吹了个口哨,“反正都看光了,就别穿了吧。”
“还是雏的逗起来有意思。”另一个男人戏谑地接话,同时勾住身旁女人暴露的胸衣轻轻一抽,两团软肉顷刻暴露无遗。被突然脱衣的女人并不恼,反而向内挤了挤肩膀,把胸部推得更高了些。
“嘛,当然我还是更喜欢有经验的……比如tiffany这样的。”男人的手捧住那双乳房,渐重地揉捏起来。
“嗯……吴少爷……是tilly……”女人娇声纠正。
“tiffany。”被唤作吴少爷的人压过去,吮着她的脖子,不容置疑地说。
“……好……tiffany……”女人的喘气变得急促。
我撒腿就往门外跑。
“哎呀!这不是柳下惠吗!”q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换了身行头,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不得不尴尬地转身,朝他点点头。
“喂喂喂!要搞上楼去搞啊!”q回头朝沙发上纠缠不清的人笑骂,“俊的朋友可见不得这些荤腥,别倒人家胃口行不行。”
霎时间,所有的眼神都聚了过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敬意重新审视我。k哼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我跟前。
“这不明摆着是来开荤的嘛。”他咧开嘴冲我笑了笑,身上的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来吧,哥帮你挑一个,保质保量。”
k说着就要来搂我的肩。这时,贺俊把那个沉重的旅行包往我手里一塞,隔开了我和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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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画得可真好……”fiona轻声感叹道。就在她还想说些什么恭维话时,走廊传来了贺俊的声音:
“出去。”
fiona听话地离开了。屋内一时只剩我俩,沉默地共享夜初微冷的空气。窗外的月亮逐渐高升,橙色泛红,像颗浑浊的蛋黄。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我压着发抖的嗓子问他。
“夏梦,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打架’吗?”贺俊走过来,贴着我身旁坐下来。他捧起被我弄花的速写本,端详起那些无意识产生的涂抹。
“你现在还想听吗?”
我动了动喉咙,干涩地回应了一声。
“从出生起,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了,每一次选择都必须像齿轮一样精密。我存在于世的唯一目的,就是做家产的看守,钱权的奴隶。”
贺俊放下速写本,嘲弄地弯弯嘴角。
“我甚至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不过我猜,她是谁也不重要。”
空气安静得有些哀伤。我叹息一声,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
“我也没见过妈妈。”我停顿了半秒,又补充道,“也没见过爸爸。”
我俩对视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甚至……有点可怜。
“我帮你擦擦。”
他说着,一把抓起我的手。我抖了一下,但没躲开。十根碳粉染黑的指尖被他用手帕挨个擦过,连指甲缝都照顾到了,细致得让人感到。
“……所以呢,你为什么打架?”我故作镇定地追问道,尴尬地抽回手藏到膝盖下。
“一些徒劳的尝试罢了。”他笑了笑,“我在想,真做点出格的事,他们是不是就能放过我。”
“……你打了谁?”
“校长。他正在和声乐老师乱搞,被我拖到广场暴揍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好。”
我满脸震惊。我无法不想到医务室的w,和趴在她身上的那坨肥肉。一个荒诞的念头骤然浮现脑海——如果我也像贺俊一样强壮,是不是也能把他们掰开?幸而理智的浪涛很快扑灭了这个想法:掰开了又怎样呢?w还是会把我赶走。
我望他的眼神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敬畏。贺俊捕捉到了,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那副愉快的表情让我心情复杂——我第一次发现,他也只是个普通到能和朋友分享秘密的十六岁少年。
50 qixingzhi.com
双腿勉强恢复知觉后,我赶紧从地下爬起来,踉跄地冲进厕所开始疯狂漱口。那个一身黑的家伙倚在门框边,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正满脸恶趣味。
“抱歉,刚刚我手滑了。”他轻佻地解释道,似乎也没打算问我为什么袜子里藏着凶器。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把刀重新塞回袜筒,还笑着问我硌不硌脚。
“再硌也没你刚刚干的事膈应。”我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不小心碰到了而已。别像个小学生一样斤斤计较。”他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你最好小心点,下次我就真扎你了。”我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水,恶狠狠地威胁道。
贺俊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脖子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那就扎准一点。”他挑衅地扬起下巴,“像你之前使自动铅笔时那样。”
楼下乱七八糟的,烟味、酒味,还有男男女女放肆的笑声。饥肠辘辘的我跟在贺俊身后,像件展品一样被他拉着介绍完之后,立刻钻进厨房觅食。机械地往嘴里塞披萨的时候,我的大脑开始惯性地回放起刚才那群人射向我的猎奇眼神,以及贺俊宣告完我的新名字后,那一瞬的沉默。
我停下了咀嚼,突然意识到所谓的“pais”,跟fiona,tiffany/tilly没有任何区别。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我丢掉了剩下的半块面皮,身体僵硬地靠着灶台的转角,缓了好一阵才压住吐意。目光越过水槽上方,我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被湖风吹得剧烈扭动的树林。
……好想隐身。
我正这么想着,贺俊闯进厨房,通知我开始了。
“好幸运!第一轮就是我做国王!”
fiona兴致勃勃地举起手里的鬼牌欢呼道。
“那么我命令,二号亲一下叁号的……手背!”
发号施令时她语速放慢,边说边靠上了我的胳膊。我被她摸得发痒,又不好再往左边躲——另一旁是tilly/tiffany,正和吴少爷没完没了地激吻。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 dian.c 0m
“我说,吴绍军,你能不能消停两分钟。”q打趣道,“难得大家聚到一起,正经玩会儿游戏行么?”
姓吴的没停嘴,抬手翻开两张牌,分别是方片六和梅花四,表示这一轮跟他无关。
“我是叁号。”k耸耸肩,亮出自己的红桃叁。
“嗨,哪个幸运儿要亲魁力大爷玉手啦?”q甩出手里的方片五,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好可惜哦,不是我。”
“秦世杰,你够了。”k笑嘻嘻地瞥了他一眼。
我捏着手里的梅花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早死早超生,我叹了一口气,刚要翻牌,正对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号是我。”
贺俊扣着牌,没有翻过来公诸于众的意思。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和我一样惊讶的还有k。忽略掉我俩,贺俊环视一圈,见大家都没有质疑他,便笑着招呼起来:
“牌都给我,下一轮我来发。”
一股莫名的压力主宰着整个圆桌,所有人都乖乖地把牌递给了贺俊。等他收完洗好了,谁也没敢提惩罚的事。反倒是贺俊主动开口:
“k,手伸过来一点。”
“哈哈,第一轮,算了嘛,就当热身了。”k脸色有些僵硬地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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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湖面像个深坑,周围环绕的树林是巨人守卫,沙沙低语。我心神不宁地在水边徘徊,木屋喧嚣的灯光在吸引飞蛾,我却像鼠妇一样拼命躲进黑暗。
贺俊在一旁抽烟,指尖的火星忽明忽暗,像个正在工作的监控摄像头。我背对他,接起g打来的电话。
“嘿,你奶奶刚给便利店打了电话,说想跟你讲几句话。”g听起来有些紧张,“我只能跟她说你在后面点货,暂时没在收银台……夏梦,你今晚到底去哪了,非得瞒着家里人?”
“在同学家……”我干涩地摊开一个谎言,“奶奶不是很喜欢我和这个同学……交朋友。”
g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之前来便利店找我的那个漂亮女生。我憋屈地嗯了一声,陷入无言。
“……好吧,这次我帮你,下不为例。”她郑重地说。
“下不为例。”我眼睛发酸地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贺俊递来一支烟。我犹豫地盯着那条不足一分米的条状物,摇摇头说我不会。
“我教你。”他提议道,带笑的尾音被湖风吹散。
有些事情根本没必要学,因为对你有害无利。抽烟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其他的还有许多,比如该怎么和男人做爱,怎么压抑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厌恶,以减轻加害者所造成的破坏。但愚蠢如我,竟然接过了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全然不知他那根该死的性器,今后也会像这支烟一样撬开我的嘴,造出如尼古丁般的毒物,蛮横地霸占我的全身。
扶稳,含好,吸气,吞下。鼻腔吐息,别被呛到。
“很简单的。”贺俊轻拍着我因咳嗽而猛烈颤抖的脊背,节奏像驯兽师在甩动响鞭,“多抽几口就会了。”
“咳……还是算了吧。”我无措地消化着口腔里焦油的苦味,环顾四周黑压压的林子,不知该把手里燃得正旺的烟往哪里丢。
“再试试。”他鼓励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这是一项在社会生存必要的技能。”
我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那支正在迅速缩短的细条。
“真的么?我以为抽烟的大部分都是男人。”我质疑道。
“社会就是靠男人在运转。”贺俊吐出一口白烟。
他说这话时,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星星缺失,天空像是一汪巨大的深湖,随时准备溺死任何活物。我又尝试着抽了一口,嗓子顿时干辣无比,缭绕的烟从鼻腔钻出来,在大脑里留下一阵不适的眩晕。
难怪这台机器会不健康。我心想。
“脸还疼么?”贺俊问。
52
碧蓝的湖水摇曳,倒影着一棵尖锐的绿树。树尖随波纹扭曲,仿佛一截摇摇欲坠、却又屹立不倒的高塔。塔尖点缀一抹突兀的金光,与色彩融合一片的画面格格不入,大概是最后用刮刀涂上去的,比起作为点亮湖水的日照,更像是一枚醒目的落款。
“一千万?”浴室传来了我丈夫的声音。他说德语的时候声音更加低沉,堵在喉咙里的闷笑沙沙的,像猎豹愉快时发出的呼噜声。
“啊,估值机构……是,他们是很保守……翻倍……呵呵……抱歉,我没法拿出来,那可是处女作……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原谅我说话比较直接……是啊,我太太很喜欢,看不见那幅画她晚上会失眠……”
我重新审视起那幅挂在床头的油画。多么宁静的一幅风景画,每一缕笔刷的痕迹都像是情人的爱抚,温润着皮囊下那颗机械震动的心脏,十年来一直陪伴着我,填补灵魂某处的空洞。
“苏富比真是越来越难缠了。”他挂了电话走出来,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真不知道要跟这些人说多少次,他们才能明白pais所有的作品都是无价的。”
除非心情极佳,否则他不会跟我提起工作上的事。我们之间的交流也通常是单向的——他吩咐我今晚去参加什么宴会,穿什么衣服,几点出发,几点回程。
我顺势问他为什么对方最近这么激进。他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头也不回地解释说,香港拍卖会需要一件压轴的交易物,意料之中会垂涎那位当今最神秘的艺术家的手笔。
“他们知道拿不到那些成熟的作品,于是就盯上了早期的、所谓略有瑕疵的创作,希望我能放手。”他勾起嘴角,语调挖苦,“瑕疵?怎么可能?祂是完美的,永远如此。”
我安静地注视着他宽阔的后背,丝绸睡袍被他雄伟的肩撑起,像一面折射暗光的黑冰。
我揉着轻薄的睡裙角,轻声问他今晚是否能留下。他的身形一顿,转头漠然地盯了一会儿我浮起红晕的双颊。
“你需要静养。”他收起那点罕见的松弛,移开了视线,“吃了药就早点睡吧。”
我的视线顺着他健硕的手臂垂下,捕捉到了散落在他修长手指旁的粒粒药片。绿色的,像糖果。不是给我的。
他用指尖点住那些小圆片优雅地挪动,在案几上摆出一个“p”的形状。他望着那枚歪扭的小旗子,眼里全是触不可及的迷恋。
“爪子真尖。”他旁若无人地呢喃道。
53
奋斗改变命运!奋斗改变命运!奋斗改变命运!
每周一早上的集会,校长都会在冗长的发言后,带领全校师生一齐大喊叁遍。那气势之恢弘,总能震飞一群再树梢栖息的鸟。我躲在振臂高呼的学生方阵中,一边滥竽充数地对口型,一边眼神乱瞟地寻找合适速写的目标。
我在女生中算高的,没法观察到前排稍矮些的同学,只能逮着周围的高个子们猛看,试图记住他们形形色色的神态,再回去抽空把记忆挪到速写本上。
我就这么和冯南对上了眼神。他是隔壁班的,就站在我斜后方,集体喊口号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地轻声念叨叁遍“去你妈的”。
“喂!你瞅什么瞅。”有次列队解散之后,他跑过来质问我。
“瞅好看的。”我避开了他凶恶的眼神,赶紧开溜。
没人会想到,他能把我那句无心的开脱误解到那种程度。这痞子就这么自信地认为我喜欢他,怎么跟他解释都说不通。
“我真的没有喜欢你啊。”我捂着脸哀嚎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到处乱说了……”
“我懂,你这是在害羞。”他撑着钢琴盖笃定地说道,“行了,快来听我最近练的布格缪勒。”
说罢他就疾风骤雨地弹了起来,也不管我想不想听。我能忍住没摔门离开,纯粹是因为不能一起带走房间里那块巨大的背景板——那是话剧社将要演《特洛伊之战》的道具,午休时分交由我来负责涂刷。
冯南其实弹得挺好,铿锵有力,强弱兼顾,让我画那条缠死拉奥孔和他儿子们的大海蛇画得非常丝滑。我心无旁骛地画我的鳞片,连琴声断了都没注意到。就在我投入地挥动着笔刷时,肩膀猛地一沉,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颜料涂出去。
我转头,发现是贺俊。
“二楼的空教室申请下来了。今天放学把背景板搬出琴房,以后在那边画。”
“不用了吧……还要把这么大一块儿东西抬上楼,不麻烦吗?”我颇为不解。
“我记得你说过,画画不想被打扰,所以叫我中午别来找你。”贺俊走近,伸手夺走了我的笔刷,“现在有人制造那么多半吊子的噪音,你倒无所谓了?”
嗡!琴凳撞到钢琴发出一声巨响。我下意识上前几步,横在贺俊和气势汹汹的冯南中间。
“他是在、在配乐!”我解释道,“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要不要在先知出场的时候用这首,布、布什么来着……”
我朝那位被冒犯的钢琴家拼命使眼色。冯南脸上的青筋肉眼可见的消失了,表情逐渐松下来,慢慢咧开嘴。
“布格缪勒,《风暴》。”说完他就发出一阵爆笑。事后他说我当时慌张到眼皮眨得像抽筋,满满都是“爱的信号”。
“你果然喜欢我。”下午帮着一起抬板子的时候,他满脸得意地在我耳边嘀咕,“但我跟你说,我可不怕他,下次不需要你来栏架。”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相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要你明白我们真的没可能就行。”
“为什么?”他惊叫一声,“我也又高又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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