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不是没有话说了,是累了。
七天。
他们在镜中医院里待了七天。
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
饿了吃压缩饼干,渴了喝矿泉水,困了靠着墙壁眯一会儿。
有人开始打呼,有人开始说梦话,有人开始在梦里尖叫——不是被怪物追的那种尖叫,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的那种尖叫。
封染墨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他在数苍明的呼吸——苍明的呼吸比平时慢,比平时浅。
他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不是准备战斗,是准备进去。
封染墨知道。
从苍明第一次松开他的手又握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苍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走廊里的人少到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进去,等他自己准备好。
封染墨没有阻止他。
不是不想阻止——是阻止不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他只能替自己选择。
他选择等。
第四天。
封染墨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从梦里醒来的那种醒——他根本没有睡。
是那种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的醒。
尖叫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尖锐的,短暂的,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然后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
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但发出声音的人已经没有了。
封染墨睁开眼。
走廊里的人在往传送门的方向看——不是看传送门本身,是看传送门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是她的表情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灰色的,没有焦距。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有声音。
封染墨用镜像感知去碰她——空。
她的身体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她是空的——和手术台上那个年轻男人一样。
她进去了,没有出来。
她的身体从传送门里走出来了,但她的意识留在了镜子世界里。
她现在是一具空壳——会走路但不会说话,会呼吸但不会思考。
她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撞到墙壁,然后转身,再走,再撞。
永远不会停,永远不会死。
封染墨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是他的问题,不是他的责任。
他只需要救自己。
走廊里有人在哭。
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的哭。
哭的人是那个空壳的同伴——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
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林薇。林薇。林薇。”
没有人回应。
林薇不会回应了。
林薇不在这里——她的身体在走廊里,她的意识在镜子世界里。
她被分成了两半。
封染墨望着那个年轻男人,望了两秒。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他的脑子会自动储存。
每一个死在副本里的玩家的名字,都会自动塞进他的记忆里,和赤色学院的林婉儿、游乐园的阿哲、以及其他所有死在他面前的人的名字挤在一起。
他的脑子不是仓库,是墓地。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墓碑。
墓碑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小。
总有一天,墓地会满,墓碑会倒,名字会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他还是会记——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他怕忘。
忘了就意味着他们真的死了,连名字都没有了,连被人记住的资格都没有了。
封染墨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开始闪了。
灯管两端的黑色比昨天更浓了,中间那段暗红色的光更暗了,像血管里快要凝固的血。
灯的寿命和人的寿命是绑在一起的——灯在灭,人在死;灯在闪,人在挣扎;灯在亮,人在等。
苍明的手还握在封染墨的手腕上。
第四天了。
他松开过两次——封染墨推开手术室门的时候,雷昂走进传送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