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东一步西一步,像只无头苍蝇。
他的神识为他驱走所有野兽,他得以畅通无阻。
他找不到下山的路,在原地兜兜转转,一遍又一遍。
他跑累了,停在一棵老树下,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他抱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隔着数里,风从那边吹过来。
谢歧缓缓闭上眼,仿佛听到了风声中,有哭声。
细细的,闷闷的,断断续续。
像那天夜里,他趴在他膝头睡着后,偶尔发出的呓语。
只是,那天的风是暖的,今天是凉的。
他不能再看了。
谢歧睁开眼,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离去。
随着他越走越远,神识不断收回。
那些画面却像被施了通灵术,烙印在他眼里,挥之不去。
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被沈凝施展了通灵术。
不然为什么那些记忆无法遗忘?
为什么那些笑声总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那道背影明明已经跑远,却还一直在他眼前?
但他知道,沈凝没有。
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对他做过。
是他自己。
谢歧从天明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月光洒下来的时候,他停在一座殿宇前。
殿门紧闭,牌匾上三个古篆——无相殿。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抬脚跨入门槛,身影微微一虚,穿过了层层阵法禁制。
殿内空旷,长明灯静静燃烧。
有一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墙上的壁画。
那人银发垂腰,负手而立,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谢歧缓缓跪下,仰望那道背影。
“师尊。”
“他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谢歧沉默半晌。
“尚可。”
“那便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墙上那尊神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师尊为何收下他?”
“他既有信物,不过是圆一场因果罢了。”
谢歧垂下眼,又问:“师尊为何不亲自教导他?”
“你们的一言一行,本座都看在眼里。”
“眼下,已无需为师插手了。”
谢歧沉默。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说:“弟子教不了他。”
“为何?”
谢歧没有答话。
“你的心乱了。”
“这又是为何?”
谢歧听着这话,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道奔跑的背影。那一次次摔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句“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嘴边,就在舌尖,只要张开嘴就能说出来。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说:“不知。”
玄渺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停滞七重境已久,看来,这便是你的劫数。”
“你打算如何做?”
谢歧沉默了很久。
“弟子......”他开口,惊觉嗓音已哑,“不知。”
玄渺低低地叹了口气。
“回去罢。”
“这未必是坏事。”
谢歧抬起头。
那道背影依旧背对他站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你的选择,也不该是逃避。”
谢歧深深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等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殿门,那道人影始终没有回头。
殿门缓缓合拢。
玄渺转过身来,行至殿内棋盘前,悠然落座。
一道影子凭空出现在殿中,坐在他对面。
无声对弈。
棋子落下,旗鼓相当。
玄渺游刃有余,稳稳落子。
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看透了百步之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