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南市巷口挤满了挑担的货郎,案板上摆着刚宰杀的猪肉,卖糖堆儿的老汉扛着草靶。
黄包车夫聚在街角候客,脚边的搪瓷缸里泡着酽茶。
老周的店开在街尾,铺面不大,昏黄的灯光从店内透出来。
灶上架着深口大铁锅,油花翻滚沸腾。
豆汁锅煨在另一处炉眼,慢火咕嘟着。
叶梓桐在店门口驻足片刻。
老周正弯腰从蒸笼里端出包子,抬眼瞥见她,手上动作未停,眼底却亮了几分。
“哟,姑娘。”
他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露出缺了牙的豁口。
“老样子?”
叶梓桐点了点头。
“焦圈,豆汁。”
她顿了顿,补充道。
“焦圈多加一份。”
老周笑着应了一声,像是早有所料。
“我就说嘛。”
他偏头朝灶台方向扬声喊。
“听见没?老样子,多加一份焦圈!”
灶台前蹲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五六岁,剃着光头,穿一身蓝布短褂,正握着长筷在油锅里翻搅。
听见老周的吩咐,他脆生生应了句,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
小周儿将笊篱从油锅里提起,金黄焦脆的焦圈滴着热油,齐齐码进垫了油纸的竹筐里沥油。
他挑了几只最饱满酥脆的,用毛边纸熟练包成方方正正的包裹,再以麻绳十字捆扎,打了个轻巧的活扣。
豆汁是早已熬好的。
老周亲自执勺舀取,先盛起浮面那层稠浆,再兑入底下的清汁,倒进叶梓桐常带的搪瓷缸里。
头一回带沈欢颜来,她夸这缸子是德国货、模样好看,此后叶梓桐便只带这只缸子来打豆汁。
老周还记得。
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天寒,趁热喝。”
老周拧紧缸盖,又用干净笼布裹了一下。
“回去要是凉了,搁热水里温一温就行,别直接上灶煮,豆汁一滚就澥了。”
叶梓桐点头伸手接过。
她从大衣内袋摸出几张法币,递了过去。
老周连连摆手:“不急不急,下回一起算便是。”
“没下回了。”叶梓桐轻声道。
老周接钱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她,那双被油烟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泛黄,眼尾布满褶皱,此刻眸中却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要搬了?”
叶梓桐没有作答,只将钱轻轻放在案板。
不等老周回话,她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老周的呼喊。
“姑娘。”
叶梓桐停下脚步。
“下回还来啊。”
老周的声音飘过来。
“焦圈、豆汁,我都给您留着。”
叶梓桐没有回头。
她将那包焦圈搂得更紧了些,低头拐进了窄巷。
来时雪已停,归时却又纷纷扬扬落了起来。
南市的街巷在她身后渐渐远去。
她穿过窄巷,穿过法租界那条梧桐林立的马路,穿过一盏盏次第亮起的路灯。
掌心的焦圈一点点凉透,她便揣进大衣内层,贴在心口的另一侧。
与那块沾过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紧紧挨在一起。
安全屋的走廊亮着灯。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安静又柔和。
她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声,随后,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来,目光从叶梓桐的脸上滑下,视线落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手。
还有那只方方正正、用麻绳十字捆扎的毛边纸包。
沈欢颜的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焦圈。”
她轻声说。
叶梓桐将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解开捆着的麻绳。
“凉了。”
她道。
“你买的凉了也脆。”
沈欢颜笑着回应。
叶梓桐拈起一只,轻轻递到她唇边。
沈欢颜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第169章 军统除名
沈欢颜吃焦圈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未变。
她双手捧着那只焦圈,从边缘最鼓胀的地方下口,咔嚓一口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