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绷带、蟹肉与东京湾的午后(第1 / 2页)
周六上午十点,东京湾第13号码头。
这里远离观光区,只有生锈的集装箱、废弃的渔船和飘着油污的海水。海浪拍打水泥堤岸的声音单调而沉闷。码头边缘立着一块褪色的警告牌:“水深危险,禁止游泳”——但“游泳”两个字被人用喷漆涂掉,改成了“入水”。
晴子准时到达。她穿着方便活动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绷带、消毒水、蟹肉罐头(太宰指定的品牌),还有硝子硬塞进来的急救包。她站在码头边缘,看着墨绿色的海水,等待那个理论上应该出现的人。
十分钟过去了。没人。
二十分钟。还是没人。
脑海中,中也开始不耐烦:『那自杀狂又迟到?搞什么啊!』
芥川冷哼:『或许已沉入海底。』
敦担忧:『要、要不我们去找找?』
乱步的数据:『根据太宰治过去的行为模式分析,迟到概率87%,故意不出现概率9%,真·入水事故概率4%。建议再等——』
“哟,久等啦~”
声音从头顶传来。
晴子抬头。码头起重机的钢铁横梁上,太宰治正悠闲地坐着,双腿悬空晃荡。他穿着米色风衣,棕发在咸湿的海风里微乱,脸上缠着标志性的绷带——但今天的绷带是新的,白得刺眼。他手里拿着一本……《完全自杀手册》?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入水呢。”太宰笑眯眯地翻着书页,“水温18度,风速3级,海浪平缓——啊,不过这里的水质好像不太行,你看,海面有油污。自杀未遂还感染细菌就太不划算了。”
他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得像片羽毛。走到晴子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的背包:“带了吗?”
“绷带,蟹肉罐头。”晴子拉开背包给他看。
“很好很好~”太宰满意地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那我们先做准备工作。绷带给我。”
晴子递过去一卷绷带。太宰接过来,开始慢条斯理地……往自己左手上缠。不是包扎伤口,是像装饰品一样,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这是……?”晴子问。
“仪式感。”太宰举起缠好绷带的左手,对着阳光欣赏,“入水自杀是很神圣的事,必须要有相应的准备。绷带要新的,不能沾水(不然会难受),打结要漂亮(因为可能会被拍遗照)。这些都是《完全自杀手册》第三章第五节的重点内容哦~”
晴子:“……哦。”
『他认真的?』中也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
『无聊至极。』芥川评价。
太宰又拿出那本手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今天本来想尝试‘与重物绑在一起沉海’的经典方法,但考虑到小晴子你可能不会游泳,改成温和版的‘漂浮入水’好了。来,把蟹肉罐头打开。”
晴子从包里拿出罐头,拉开拉环。浓郁的蟹肉香气飘出来。
太宰接过罐头,用塑料小勺舀起一块蟹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就是这个味道。入水前最后的晚餐,一定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才行。”
他慢悠悠地吃完半罐,然后把剩下的半罐递给晴子:“你也吃。不然等我入水了,这罐就浪费了。”
晴子接过罐头,默默吃了一口。确实好吃,蟹肉鲜甜,口感扎实。
两人就站在东京湾的码头边,分食一罐蟹肉罐头,海风吹拂,阳光普照。画面诡异得让经过的流浪猫都停下脚步,歪头盯着他们。
吃完罐头,太宰把空罐子小心地放进垃圾桶(“不能污染海洋”),然后拍拍手:“好了,准备工作完毕。那么小晴子——”
他转身,面向大海,展开双臂,风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说完,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
“嗯?小晴子你不拦我吗?”太宰回头,鸢色的眼睛在绷带缝隙里弯成月牙,“正常来说,这时候应该说‘太宰先生请不要这样!生命很宝贵!’之类的台词吧?”
晴子想了想:“你需要我拦吗?”
“需要哦~不然自杀就失去意义了。”
“那……”晴子伸手,抓住太宰风衣的后摆,“太宰先生,请不要这样。生命很宝贵。”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太宰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小晴子你果然……哈哈哈哈!连拦人都这么诚实!不错不错,给你满分!”
他笑够了,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重新站好:“不过,今天的主题是‘约会’,不是‘自杀教学’。所以……”
他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不是幻觉,是某种概念的“扭曲”。码头、集装箱、海水、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褪色”。颜色分层剥离,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流淌、混合、重新组合。最后,呈现在晴子眼前的,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方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白色。她站在(或者说“存在”于)这片白色中,太宰站在她对面,依旧是那身风衣和绷带,但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外鲜明。
“欢迎来到‘虚无之间’。”太宰张开双臂,语气轻快,“我的领域——或者说,我概念核心的映射空间。在这里,一切‘定义’都会被削弱。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晴子面前,弯腰与她平视。
“而你,小晴子,是这里唯一的‘存在’。有趣吧?”
晴子环顾四周。纯白,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她试着迈出一步——没有地面的触感,但也没有下坠,就像在真空中漂浮。
“这里是……”
“是我的‘里面’哦。”太宰直起身,双手插在风衣口袋,慢悠悠地踱步,“或者说,是我这个‘概念’的内部。人间失格,虚无,无效化——这些词描述的都是‘无’。但‘无’本身也是一种‘有’,是不是很矛盾?”
他停下,转身看向晴子,笑容温柔而空洞。
“所以我想,既然今天是约会,那就带你来参观一下我的‘本质’。怎么样,很无聊吧?”
晴子没回答。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在这个空间里,皮肤的颜色都有些淡,像旧照片褪了色。但左手肘部的芥川印记,依旧保持着暗红的色泽,像白纸上的一滴血。
“其他人也能进来吗?”她问。
“理论上可以,但他们不会喜欢。”太宰歪头,“敦会觉得‘这里好寂寞’,中也会暴躁‘什么鬼地方’,芥川会批判‘毫无意义’,乱步会试图分析‘空间参数异常’——只有你,小晴子,你什么都不会想,对吧?”
“嗯。”晴子如实点头,“只觉得……安静。”
“对吧~”太宰笑了,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虽然脚下什么都没有),“安静,空洞,什么都没有——这就是‘虚无’的本质。不温暖,不冰冷,不痛苦,不快乐,只是……存在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你,现在也差不多是这样,对吧?”
晴子沉默。她感受着自己的内心——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理性的数据和逻辑。和这个空间,确实很像。
“所以太宰先生带我来这里,”她问,“是想让我理解‘虚无’吗?”
“是,也不是。”太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纯白的空间泛起涟漪,像水滴落进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波纹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是昨天的训练场。白虎形态的晴子展开领域,淡金色的光芒温柔笼罩一切。
是前天的福利院。晴子蹲下身,给摔倒的孩子贴创可贴。
是大前天的原宿。她站在可丽饼店前,阳光洒在侧脸。
画面一帧帧闪过,像老电影的回放。每一个画面里,都有晴子的身影,但她的表情始终平静,眼神始终空洞。
“你看,”太宰轻声说,指尖划过那些画面,“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觉得温暖,不觉得快乐,不觉得有意义——和我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张:医务室里,小白虎虚影蜷在晴子手边,夕阳把房间染成金色。
“区别是,”晴子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地说,“敦先生觉得温暖。东堂君觉得高兴。福利院的孩子觉得安心。中也先生……虽然没说,但他应该觉得甜品很好吃。”
她抬起头,看向太宰。
“我感受不到,但我知道,他们感受到了。这就是区别。”
纯白的空间陷入寂静。
许久,太宰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空洞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声。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小晴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笑够了,一挥手,所有画面消散,空间恢复纯白。
“所以你的答案是:即使自己感受不到,只要能让别人感受到,就有意义?”
“从效率角度,是的。”晴子点头,“让他人保持积极情绪,可以降低咒灵滋生概率,提高团队协作效率,整体存活率会上升。这是理性选择。”
“那如果——”太宰凑近,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连‘理性’都失去了,连‘效率’都不在乎了,变成和我一样的、纯粹的‘虚无’,那时候,你还会做这些事吗?”
晴子思考了几秒。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会继续做。因为这是最优解。”
“哪怕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
“嗯。”